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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骑行牛鼻坑

日期: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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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盛祥贵

  皖南春天,阴雨天气居多,今日下班,趁着春日晴好天气的“尾巴”,从黟城往美溪,独自骑行,公路两旁的映山红不时突兀出现,让人不忍心加速,怕错失了这一路上的红艳靓丽色彩,能见到的皆是青山叠翠,溪涧叮咚,色彩斑斓,还有掩映在村落之间蜿蜒的古道,向着群山腹地缓缓延伸。

  过了美溪乡蓝湖村的村口大桥,车轮轻碾着山间的水泥路面,清风拂面,满目皆是刻在记忆里的山野底色。

  此番骑行,不为游山观景,只为重返三十六年前我扎根基层、挥洒青春、朝夕相守的那片热土——牛鼻坑,重温一段刻骨铭心、温润半生的乡村岁月。

  现在的“兰湖村”,溯源正名应为蓝湖村,美溪乡的得名自有章法(《太平县志》早有记载》),境内蓝水澄澈、赤水蜿蜒,两水相拥交汇,故而定名“美溪”。山水有灵,地名有根,一山一水皆藏乡土文脉。

  今日重回故地,往事如山间流水潺潺奔涌,悉数涌上心头。

  时光回溯至1990年,我中专毕业,少年意气的我服从县委组织部的安排,只携带着一个学校念书用的红色木箱,一副草席卷着被条的行李,搭乘县城开往美溪乡的汽车,赴美溪乡政府报到。

  自此,我与这座深山小村结下了不解之缘,与这里的青山绿水、淳朴百姓,缔结下一生割舍不断的深厚情谊。

  驻村的日子里,我常常吃住在村团支部书记薛四明家,也时常借宿在薛道权(现在的村民组长)家中。山居岁月清贫简单,他们待我如同家人,三餐粗茶淡饭,朝夕贴心照料,小山村的农家烟火袅袅,质朴乡情中的“润物细无声”,熨帖了我初赴乡村的所有忐忑。

  晚上,入住薛道权夫妇打理的“牛鼻坑客栈”——只是因我向来偏爱“客栈”二字,古朴温厚,自带烟火人情,是国人迎客、山居留宿的正统叫法。四明、道权二人是远近山村出了名的实诚人。我初来乍到,人地两生,他们事事帮扶照料着我,把我当弟弟,叫我“小盛”。他们经常带着我翻山越岭,出入“一、二期世行贷款项目林建设工地”,植树、防汛、抗旱之时,经常走访农户、摸排民情,夜色中与我围坐院前闲话农事、共话组事村情。闲暇之余,我们常相伴步入深山,登高巡山、寻茶访园,闲话山间风物,细品高山茶香。

  晚上,薛道权与我细说山中茶香的故事:牛鼻坑群山环抱,云雾常年氤氲缭绕,山林土壤肥沃疏松,气候温润适宜,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孕育出一方好茶,尤以村内的高山“大平坦”茶园为最,这里海拔较高,光照匀柔,雨露丰沛,长出的茶内质饱满、气韵清雅,是方圆百里难得的原生态好茶。

  我也由此知晓,三十余年前,现安徽省著名商标——弋江源茶业品牌的创始人李明智先生,专程奔赴“大平坦”甄选优质高山鲜叶,潜心试制原生高山茶,凭着“清幽香气、醇厚口感”脱颖而出——走出深山,远销上海市场,斩获一众茶客认可,牛鼻坑的茶声名渐起。

  弋江源品牌有机茶的核心基地——拜祭堂,与牛鼻坑的“大平坦”同属一脉山水。世代栖居山间的茶农,人人深谙茶性、熟知茶韵,细数好茶特质时如数家珍:此茶自带天然清幽兰花香,茶汤清亮通透,入口绵柔醇厚,回甘持久绵长,山野气韵浓郁。

  今日重临山间茶园,清风拂过丛丛茶芽,缕缕茶香扑面而来,岁月流转,茶香依旧。

  进村后偶遇薛四明,老友久别重逢,相视一笑,万般感慨。三十六载春秋倏忽而过,当年我们皆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干劲十足地扑在乡村共青团事业上;如今岁月染鬓,步履从容,我们都成了村人口中的爷爷。我们并肩伫立在新房门口交谈,重温往昔的共青团工作岁月,恍如昨日。

  那时的乡村基础设施十分薄弱,广播电视信号微弱,乡亲们难以及时收听收看外界信息。为补齐乡村民生短板、畅通山间视听渠道,当时乡政府的程乡长等一众人决意要建乡村广播电视信号发射塔。

  在时任蓝湖村党支部书记耿仁里的鼓励下,我与薛四明主动请缨,牵头发动蓝湖村、美坑村等地的三十余名热血团员、青年,组建青年攻坚突击队,全力投身塔基建设。

  当年机械匮乏,所有建材搬运全靠人力,一众后生迎着晨光,顶着烈日,肩挑背扛,一担担沙石、一步步攀登,将基建物资悉数运往乡政府(四合院的平房)对面的“鸡公尖”工地。

  山间古道回荡着年轻后生们的欢声笑语,崎岖小路镌刻下我们青春奋斗的足迹,那段并肩作战的时光,今日忆起,依旧心潮澎湃。

  牛鼻坑不只茶香悠远、乡风温润,更沉淀着厚重鲜活的红色底蕴:这里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地势十分险要,自古便是皖南深山里的战略要地。烽火革命年代,方志敏、刘奎等红军部队人员辗转往来、扎根驻守于此,隐秘于深山密林之间,利用简易民房设立临时的战地红军医院,悉心救治伤病战士,隐蔽休整革命队伍,就近开展群众动员工作。

  青山无言,初心有痕。山间每一片密林、每一条古道、每一处山石,都深深镌刻着峥嵘岁月的红色印记,承载着革命先辈浴血奋战的过往。这些都让这片山水更有温度、更有风骨!

  牛鼻坑倚靠山势而建,“牛鼻洞”酷似一头静卧山野的大水牛的鼻子,鼻中有一巨型溶洞,源头清澈的溪水长年川流不息;山间天然凹陷的“天井潭”惟妙惟肖,古人依形赋名。驻村时听薛隆昌老人(薛四明的父亲)说过:牛鼻坑的村民经常在潭水间看到一对“金鸳鸯”戏水;而在一山之隔的朗坑村民组的“囊头”处的深潭,当地村民也常看到一对“金鸳鸯”,好奇之余,有村民在上游水洞处撒下细细的干油菜秆,三天三夜之后,这些细碎的油菜秆从朗坑的溶洞中漂浮出来,村民由此断定:这两村之间有暗河相接,只是苦于没有科技设备和技术无法进一步勘探。

  回望三十六年前的驻村时光,我时常穿行山村阡陌,伴山风溪水入眠。彼时的牛鼻坑,民风敦厚,村民热忱善良,邻里守望相助,人心澄澈坦荡。人们不慕浮华、不逐功利、不耍心机,待人皆是一腔赤诚。谁家遇有难事,全村邻里主动帮助共渡难关;谁家有喜事,家家户户登门送暖意。

  我扎根此间的岁月,和他们同吃农家饭、同走山间路、同守深山烟火,真切感受最纯粹的善意、最温暖的乡情,与父老乡亲结下跨越半生、愈久愈浓的真挚情谊。

  这份扎根山野的乡土情,无关名利,不问远近,却早已深深刻进心底,经久难忘。

  暮色漫过山峦,晚风穿林而来,裹挟着“大平坦”高山茶独有的清幽兰香,漫过溪谷、拂过新楼、徐徐弥散开来。

  返程途中的一次次回首,凝望深藏群山里的牛鼻坑。

  青山依旧巍峨,溪水依旧潺潺,古村安然静谧,人间烟火如常。

  三十六载的光阴弹指而过,半生风尘辗转,少年韶华远去。当年意气风发、扎根山乡的青年干部,历经沧桑,如今已是鬓染微霜。

  岁月于山河不过匆匆一瞬,于我却是一生珍藏的青春韶华。

  昔日驻村的朝夕相伴,四明、道权夫妇暖心质朴的照料,乡邻热忱纯粹的善意,山间奔走工作的青葱过往,与四明并肩筑塔的热血时光,村落和山水镌刻的文脉渊源,红色烽火留存的峥嵘余温,连同这一缕经年不散的山野茶香,尽数镌刻心底,终生难忘。

  放眼前路,心生满怀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