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良才
在我的家乡鸠鸡坪,管叫花子从各家各户讨要来的米叫百家米,由此米煮成的饭自然就叫百家饭了。
老辈人说,百家饭养人,让人强身健体,百病不侵,还能趋利避害,尽交好运。这话我起先压根儿不信,斥之为:愚昧!荒诞不经!毫无科学依据!
但是后来我信了。我就是背着爹娘给的半袋百家米去省城农校报到的。
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个初夏。中考在即,周末我要跟爹娘一道下地干活,凭我这个半大劳力,一天下来在生产队能挣五分工呢!娘迟疑不决,目光投向爹。爹一巴掌拍在我脖子上,凶道,好好去复习功课!顺带照顾好弟弟妹妹。全家人都指望你能考上中专哩!端上铁饭碗,吃上公家饭。临出门又回头补了一句,瞧你这身板,考不上中专,只能给你个破碗,讨百家米去!
那天,我在堂屋里拿桌子板凳胡乱摆了一个龙门阵,让弟弟妹妹过家家玩,我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恶补拖后腿的英语。突然,耳朵里飘进丝丝缕缕的既好听又凄怨的二胡声,我拉开房门,跨出大门,看究竟。原来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大爷,怀里架着一把破旧的二胡,在屋门口自拉自唱: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大爷在挪步的时候,我察觉他腿脚不方便,于是立马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来。
我拿着一个搪瓷碗,去快见底的米缸里舀了半碗米,犹豫了下,又添了点,然后端出来,倒进了那位大爷的皱皱巴巴的花布袋子里。老大爷浑浊的双眼一霎时灿亮得仿佛星空里的双子星座,一迭声地说着感恩戴德的话,并祝我三元及第、做官做府,然后心满意足一瘸一拐地去了下一家。
没承想,这下一家骤然给我带来了我少年时代一次刻骨铭心的厄运和心灵创伤。我正陶醉在“予者比被予者更幸福”的骄傲和快感里,邻家主妇尖厉的诟骂声如机关枪子弹般扫射进我的耳膜,大意是嘲讽我读书读傻了,自己饭都吃不饱,竟然充大头鬼出手如此慷慨阔绰,以至于邻家主妇施舍了一小把米反遭要饭大爷的白眼、奚落。我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如果有错的话,也是要饭大爷千不该万不该把一个好心少年卖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
傍晚生产队收工的时候,邻家主妇黑着一张大饼脸,气呼呼地找上门来了,在我娘面前添油加醋地狠狠参了我一本。娘似乎很认真地倾听着,脸上一直笑模笑样的。听完邻家主妇的控诉,娘赔了几句不是,然后总结式地说,怪就怪我这伢太实诚太心善了!见不得比自个还苦还难的人。这绵里藏针的总结不想彻底惹恼了邻家主妇,她将战火蔓延到了我爹那里。
爹是个在家里称王称霸,在外面又特别胆怯怕事的人,何况这回面对的是生产队长秦麻子的蛮不讲理的老婆。在昏黄的灯光下吃晚饭的时候,爹反反复复叨咕着,要是秦麻子给我们穿小鞋使坏,那真是叫天不应哭地不灵啊!你这个臭婆娘,你这个憨小子,咋净给老子惹祸!爹碗筷一摔,抡拳就照娘脸上打去,把娘的一颗门牙打飞了,满嘴是血。爹像是一头因惶恐而暴怒的两脚怪兽,让我跪下,跪在摔碎的蓝边碗碎渣上承认错误,并随他去生产队长家赔礼道歉。我当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直视着爹痉挛扭曲的面孔,像电线杆一样笔直坚挺地站立着!爹见状更是恼羞成怒,觉得自己在家庭说一不二的权威首次遭遇了挑战和挑衅,这是他无法接受的!恼怒使他瞬间丧失了理智,转身从角落里抄出一根枣木棍,就要往我身上抽打。娘这时歇斯底里地哭喊道,傻儿啊!还不快跑!从身边猛推了我一把,替儿子挨了重重的一闷棍!
我终于跑出了家,掉进了似乎深不见底的暗夜里。我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跑着,漫无目标地跑着,先是躲进生产队的育种室里,闷热又逼着我钻出来,孤魂野鬼似地在越来越深的夜幕里游弋,最后我藏匿进了村后的一片大桃园。我又惊又恨,又渴又饿,更让人恐惧难挨的是周围井底般的深邃无际的黑暗,和黑暗里各种奇怪的响动和叫声……
黑暗渐渐褪色了,天地间慢慢亮堂起来了,原来是月亮升起来了!十八杀鸭、十九杀狗,好大且欲亏还圆的月亮啊!那么大那么圆那么金黄,要是有中秋节的大月饼就好了!这样想着,我嘴里涎水四溢,伸手揪一颗又一颗远未成熟的毛桃,贪婪地嚼吞进咕咕乱叫的肚子里……
长时间骑坐在桃树的枝丫间,浑身酸痛!困意又阵阵袭来,蒙眬间,我似乎看见村里村外晃动着无数的火把,连同随着夜风和月光泻进耳鼓的声声呼唤!还有带着哭腔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爹和娘!
人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从桃树上摔下来,昏迷了过去。当我从卫生院苏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孔:爹,娘,弟弟,妹妹,生产队长秦麻子,秦麻子乌着一只眼睛的婆娘,还有许许多多乡亲……初为男子汉的我,终于哇地一下痛哭失声!
出院的那天,我家大门门环上被人拴了半袋米,一个皱皱巴巴的花布袋!
那年中考,我以优异成绩考取了中专,我毫不犹豫地选报了省城的一所农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