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文化从古代起就一直是中华文化中熠熠闪光的独特存在。徽州诞生了传统文化与美学精神集大成的国粹京剧，诞生了“职虽为利，非义不取”的重信徽商，更诞生了对儒家文化进行阐释和发展的新安理学。绵延700多年的程朱理学，影响着代代徽州人的价值取向。徽州人平和淳朴、不好争斗，有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讲不讲理”常常是评价他人好坏的重要标准。凡事评理，是徽州人遵从的重要行为规范和生活准则，在这种氛围下，形成了“徽人好讼”的风俗习惯。
承担着徽州一府六县案件审理工作的徽州府衙，正坐落于如今的歙县徽城镇。按照明弘治年间的建筑规制，歙县政府于2009年对其在原址进行修复。修复后的徽州府衙谯楼、仪门、正堂、知府廨、郡圃等处，挂有近20副楹联及匾额，彰显了古代徽州官吏们执法公正、厚德仁爱的质朴情怀，成为安徽省的廉政教育基地。3月，我前往徽州府衙，赏析了徽州楹联，聆听了解说员对府衙内楹联的深刻解读。
在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府衙大堂正厅里，一副楹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患寡患贫，告闾阎疾苦未平，莫向讼庭甘对簿；以养以教，课殿最拊循乏术，重新官阁愧峨冠”，其中讲述的教化乡民的减讼之法，不正与如今法院的工作理念相合吗？
徽州人崇文重礼，善于经商，在长期的经济文化生活中，养成了用“约”和“法”来维护权益的意识，所以古徽州人没有某些地区村庄械斗的凶横民风，而是愿意通过法律文明解决纠纷。这固然值得夸奖，却也让案多人少的矛盾愈加突出，止争减讼的工作在当时就显得尤为重要。这副楹联，正是清末歙县知县谭献的经验之谈。
纠纷从何而来？生存环境恶劣的地区，有些百姓锱铢必较，难免姿态难看。作为官吏，千万不可抱持“刁民”看法，要认识到百姓生活不易，而非苛责他们。想减少纠纷，官吏们就应该关心百姓疾苦，使百姓休养生息、生活富足；告诉百姓以和为贵、自行化解，不必为了小纠纷而对簿公堂；同时教化乡民、懂理明法，从源头避免纷争发生。不为民办实事的官吏，即使纸面成绩再漂亮，官服再亮丽，府衙再巍峨，又有什么用呢？“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只有从百姓急难愁盼问题出发，以发展地区经济为基础，同时以养以教，引导乡民知礼守法，才是真正的减讼之道。
但是教化乡民，全民普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我在杞梓里法庭时，常常有村民来庭咨询法律事宜。有一次，一位村民来庭咨询。他问道，因为高额利息的诱惑，他将钱借给了同村村民。但好景不长，拿了一段时间利息后，债务人因为负债过多而逃往他乡，该怎么办？我们告诉他，这种情况可向法院起诉，如果证据充分事实清楚，法院会依法支持他的诉讼请求。他又问：那我能拿到钱吗？虽然同情，但我们只能遗憾地告诉他，考虑到债务人的财务情况，很有可能无法顺利拿回自己借出的钱。这位村民气愤地说：“难道法律不保护我们债权人吗？”“为什么借钱之前不向我们咨询是否应该借钱呢？”我说，“法律当然保护债权人，但法律不是万能的，不能把没有财产可供执行的债务人变出财产来。在普法宣传时，我们再三告诫谨慎借贷，为什么不听呢？只有谨慎借贷，才能从根本上避免这种借贷风险啊！”那位村民听了，沉默半晌，叹道：“事情不落到自己头上都觉得和自己无关呀。每次看见你们普法，都觉得我一个普通人懂法也没用，所以从来不关心。你说的对，为什么我借钱时想不到法律，想不到问问你们！”
从这件小事，暴露出我们当前法治宣传方面存在的两个问题：一是法院法律宣传工作任重道远；二是群众的主动学法意识有待提高。普法工作虽然一直在做，但仍有很多群众因为不懂法而增加诉讼风险。同时，在进行普法宣传时，常常碰到以下对话：“这是我们的普法宣传材料，来了解一下吧？”“法律关我什么事。我都忙死了，没空看这个！”等到打起了官司，才发现法到用时方恨少。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就可从这副楹联里汲取徽州文化中关于县域治理的优秀经验，在加大法治宣传力度的同时，杜绝机械普法，创新宣传方式，如排演普法微剧、号召群众参与答题、编发普法故事微读本等，提高法治宣传的普及度及群众参与感，让群众知法懂法、崇法守法，真正达到教化群众的实效。
从府衙绕出，步上古城墙。一阵暗香浮动，讶然间细细看去，发现府衙内一株月桂正默默开着，那小小米粒般的花，月月如期开放，不起眼却仍执着地为他人送去清香。我想，普法宣传工作也正是如此，也许“徽人无讼”这项工作的成效无法立竿见影，无法书于纸面，但只要抱着功成不必在我的政绩观，总会有群众因此受益良多。
城墙下，海棠花开得正艳，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摆摊叫卖忙于生计，有人扶老携幼尽享天伦之乐，有人在公园中低吟浅唱一展歌喉。忆古思今，重视礼法的徽州人，从古代的府衙讼庭，走到了现在的法院讼庭。变化的是硬件设施，不变的是法庭上那颗主持公平正义的司法之心。希望我们能用手中的法槌，继续守护他们的一方平安生活。
·孙 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