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劲标
那一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五岁还是六岁,反正,那时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还没有上学。
我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一个哥哥和四个姐姐,最小的四姐比我大十岁。哥哥和三个姐姐已经是生产队里的劳动力,白天干活累,晚上睡得早。四姐和我白天不辛苦,晚上睡得迟,里里外外跑进跑出地管闲事。
夏天的一个晚上,吃过晚饭,我和四姐又准备管闲事了。可我妈没同意,她说今晚要有暴风雨,大家都得早点睡。我看看天空,天空很蓝,月亮也很明亮,不像有暴风雨的样子。可我不敢争辩,我妈手里的竹枝抽在我身上,火辣辣的,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胡思乱想。想到妈妈说有暴风雨的时候那种不自在的表情,我怀疑妈妈是跟我撒谎的,我估摸着今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四姐也没睡着,她跟我说,老弟,今晚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还补充说,她看到爸妈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鬼头鬼脑地商量着什么。
快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后院里传来了挖土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揪了上来。悄悄地溜到厨房的窗户下,踮起脚往后院一看,见爸妈正在老柿子树下忙碌着。我准备开门出去看个究竟,可四姐先我一步到了爸妈面前。四姐朝着爸妈“嗨”了一声,说,你们干什么?爸妈都给吓了一跳。我妈瞪了我四姐一眼,说,不睡觉干嘛?大人的闲事,小孩子少管。我爸说,这棵柿子树老了,缺少肥力,好多小柿子都落下来了,我们给它上点肥。我四姐可不笨,说,肥呢?肥在哪里?
我妈见没法瞒过古灵精怪的四姐,只好跟四姐讲好话,说,小祖宗,跟你说实话吧,你可要守得住嘴巴,打死也不能说出去的啊。四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还有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一对特别灵敏的小耳朵,正在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听着后院里发生的一切。
我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摊开来,几块圆圆的亮晶晶的东西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妈说,这是六块银元,是外婆给我妈留着做手迹的。我妈说,人都会老的,都会走的,将来有一天,妈走了,把这些银元给兄弟姐妹们一人一块,做念想。我爸说,大队的民兵营长知道我们家有几块银元的,一直要我们上交给大队部。今天白天,民兵营长又说了,再不上交,就要带民兵们来搜家了。
我四姐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听见爸妈的话后,她发誓会保密的,而且还加入了爸妈给老柿子树上肥的劳动中。很快的,坑挖好了,我妈把包了六块银元的小布包埋在了坑里。我爸不放心,给小布包捆一根红丝绳,用一枚铁钉把红丝绳固定住,说:死金活银,这下好了,银元走不掉了。
我四姐把泥土盖上,用脚把泥土跺实。我妈扫了一畚箕干树叶子,盖在埋银元的泥土上。一切都天衣无缝,就像地雷战里,民兵们在鬼子必经之路上埋地雷一样。可是,他们不知道,五六岁的我是个典型的人小鬼大的家伙,他们的一切,都被我看在眼里,而且我也有点像战争年代的少年一样,很坚强,保守秘密,守口如瓶。
果然,第二天,民兵营长带着几个民兵到我家来搜家了。他们在我家床底下,角落里很仔细地搜了好几遍,也没搜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一番徒劳之后,民兵营长悻悻地带着民兵到我隔壁的地主成分的黄仁德家里去搜了。很快,黄地主家里就传来了女人的哭声,黄地主的老婆说民兵们把她老娘陪嫁的梳妆盒子拿走了,那里面有一些老娘留给她做手迹的银器和玉器。我当时心里想,我爸妈就是聪明,黄地主啊,你家的院子里不是有一棵老梨树吗,你为什么不给老梨树上肥呢?
一晃,就是二十年过去了,就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那二十年中,我爸去世了,我的哥哥姐姐们相继结婚成家了。等到我结婚的时候,我的侄子、外甥们都一大群了。我结婚的第二天早上,我妈把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召集到一起,说,一个人一生中总有一两样纪念物,不能丢的。我妈说她和我爸没本事,没有给我们兄弟姐妹留下金银财宝,只有我们的外婆给我妈做手迹的六块银元,给我们一人分一块。以后若是妈也走了,我们想念她的时候,就可以看看这块银元。
那天我们跟着妈来到了老柿子树下,二十年的风雨,那块泥土已经板结了。我哥挖开那块泥土,取出了那个小布包。我妈颤颤巍巍地打开布包,她把银元掂在手上,数了好几遍,最后确定,只有五块银元!
姊妹六个,只有五块银元,怎么分配呢?我哥说,他最大,应该让给妹妹和弟弟。我的四个姐姐说,她们是嫁出门的女儿,她们不要,给我哥三块,给我两块。我不同意,我说,这是妈给的做手迹的,你们五个人一人一块,我就要我妈那一把用了半辈子的牛角梳吧,那才是最好的手迹。大家商量了一阵,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加上他们都拗不过我这个老弟,只好同意了我的建议。
我妈把那把牛角梳给我的时候,就是想不通,说,还有一块银元哪里去了。
我说,妈,不要费神气了,我爸不是说过死金活银吗,金子是死的,银子是活的,这么多年了,才跑掉一块银元,够幸运的了。
我的话刚说完,我立即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我妈盯住我说,那年我和你爸还有你四姐给老柿子树上肥的时候,你偷看了?
我点点头,我还告诉我妈,那块银元其实没有自己跑掉,是我读初三那年,偷偷挖出来,送给我那位总是用眼瞪我的女同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