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下午四点,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了,天空依然阴气沉沉,不停漫进的洪水,一厘米一厘米涨到了小楼下方。大院、小院一片汪洋,井台、枇杷树、食堂……早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的建工队宿舍楼二层窗户以上冒出水面。小院的所有人都挤在二楼办公室和住家里,望着滔滔洪水,抑制不住头晕目眩和心慌意乱,饥饿、疲惫、恐惧在每个人的头顶盘旋。电话线路被淹,断了向外求救的唯一渠道。
“妈妈,我要喝水。”梓安喊道。“我也要喝。”“我饿了……”王飃拽着徐云莲衣角跟着叫起来,“山芋干吃不吃?”汪善明老婆美玲抓了一把山芋干问道。几个男孩伸手来拿。徐云莲暗暗后悔不应该带孩子们回家,留在学校会安全很多。吴官耀两个双胞胎儿子吴卫星、吴卫东使劲儿嚼着嘴里的山芋干,腮帮凸起,两眼巴巴看着大人们。从中午到现在,大家没来得及进一粒米,洪水来得太突然,没有人,也没有时间准备能吃的东西。季红到屋里,把饼干桶打开,里面只剩饼干碎渣,摇摇暖瓶,就剩小半瓶温水,她赶忙倒出来,先紧着最小的孩子喝,一人两口。“我们要先想办法弄到水喝。”季红提议。吴官耀接口道:“除了下面洪水,哪里有喝的水哟?”毕达林脑袋一拍,大声问道:“谁家带了瓶子?锅也行。”“我不做饭,家里没有哟。”季红急得叫唤。
“我家有。”说一口地道南乡话的是美玲。美玲不到三十岁,岑州少有的高个儿,爽朗的性格,白皙的脸庞,大眼、挺鼻,每天笑容满面,和丈夫汪善明是南乡同一个村的。汪善明被姜一铁派驻上海没回来,眼下就美玲一人在家带着两岁的儿子,因出生时赶上汪善明被挂上“保皇派走狗”的牌子游街,于是顺嘴将出生的孩子取名叫“小狗”,说是好养活。美玲从屋里拿出一个小钢精锅。徐云莲问:“有绳子没?系上。”大家突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忙。从办公室抽屉找到细绳子,拴在钢精锅两个耳朵上,小心翼翼地从栏杆放下去,同井台汲水一样,打上一锅水。“水太浑了,沉淀一下,再煮开,就能喝。”美玲、春花赶紧把一锅水拿回家去做过滤处理。
水的问题暂时得到缓解,可吃的问题怎么办?大家又开始着急起来。“不用慌。我们这是机关单位,困在这里,组织不会不管的。也许正想办法呢。”姜一铁搬了把椅子,从淑芳手里接过小女儿梓芯,抱着她稳稳地坐在栏杆前。姜一铁平常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有人见他特别开心或不开心,但他始终让身边人感到踏实,此刻,他脑子在紧张地思索:一旦水漫过二楼地板,在外援没到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会游泳的男同志到洪水里去捞漂浮的大木头,木头是有浮力的,经得住大人、孩子分批游出去,到时候,小梓芯就由自己抱着出去……想到这,姜一铁不禁把小女儿抱得更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汪洋的远处出现一个摇动的黑点,渐渐摇晃近了,原来是刘启斌划着一艘梭子式两头尖的舢板小船。二楼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姜局长,姜局长。”刘启斌边喊边把船摇到二楼栏杆前停下。尽管姜一铁改了职务,大家都还是习惯喊姜一铁“局长”。
“你小心些,船上站稳了。”姜一铁抱孩子起身,问道,“谁让你来的?”“是大老徐股长叫我来的,他是县里领导叫他来的。”刘启斌双手握紧二楼栏杆,稳住小舢板船,语无伦次地说着。“是县领导安排大老徐想办法联系我们,大老徐进不来,把你给派来,是吧?”姜一铁替他说明白。“是的,是的。大老徐想进来,船太小,他上不来。让我来找你,说县革委会领导都在想办法把你们接出去。县城里就你们这困住的人最多。”“建工队人员撤出去没有?外面水淹到什么程度了?”姜一铁着急地问。“建工队的人撤到外面去了。我进来之前,北小街、北大街水老深噢,划船才能过去。”“你出去告诉大老徐,如果一小时之后水还往上涨,我们就必须撤出去,让外面人做好接应准备。”联系上大老徐,姜一铁心放下一半,“还有,石板街坡顶的副食品店开门吗?你能帮忙去买点发糕饼吗?如果有,尽量多买些。大家中午都没吃。水即使不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不能都饿着。”“我来时,北大街的食品店淹进去了,坡顶那个食品店位置高,可能是开门的。我有船,能划到最近的地方走上去。”刘启斌爽快地答应。被困二楼的大人们摸兜里的零钱和粮票,攒在一起交给刘启斌,叮嘱道:“临时临急的,就这些。你拿这些钱买。”“好嘞!”刘启斌划着船掉头往大门方向划去。半小时工夫,船回来,送回二十多个发糕饼——一种岑州特有的酒酿发酵、烘烤而成的面饼,饼大又厚,表皮松脆,里面松软,没馅儿,一口咬下去脆中带甜软,有嚼劲。“我把店里的全买来了。还好,别人过不去,不然肯定早卖光了……”刘启斌解释道,把剩下的粮票和零钱还给姜一铁。季红接过发糕饼,给孩子们一人手里递一个。分给大人时,季红挨个儿叮嘱道:“省着点吃哈,小孩子们容易饿……”说话间不忘递给刘启斌一个,催着他赶紧吃。
“你上来,把船给我。”姜一铁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