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黟县中学大门口,是书院路,横贯东西与校门平行。进入校门,是宽阔的坡道,到达坡顶,右转,便是碧阳书院的旧址。墙体上嵌着十二块青石石碑,文字却已多不可辨;石碑的尽头,是崇教祠——碧阳书院唯一完好的遗存,似守村的孤老,沧桑而宁静。
门前是片竹林,还有一棵古枫,参天耸立,繁茂至今;树下,是荒芜的泮池,却了无池塘的痕迹,杂草丛生。当年的繁盛与如今的衰败,年轻的学子均不甚了了。有一天,我问他们,校园里南向那座老房子是什么?竟无一人知道它就是崇教祠。
每当校庆,这里却成了最令人回想的圣地。耄耋长者,相互搀扶,蹒跚而入,指指点点,追忆往昔,其间竟有我当年的老师长。
几十年后,师生于此相逢,感触尤深!
碧阳书院,始建于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由时任知县谢廷杰,在旧儒学的基础上改建而成。此后屡遭毁弃,又屡经重建,清朝嘉庆十六年(1811),由当地乡绅捐资重建,碧阳书院方真正兴盛起来。
介绍《登泰山记》的姚鼐时,又提到了他。我说姚鼐的老师刘大櫆,当年曾在此书院任过山长,山长者,校长也。姚鼐后任歙县紫阳书院山长时,亦曾来过黟县,并留下了诗文,南屏村的《万松桥记》,便是出自姚鼐之手。
建成后的书院,有房舍一百一十余间,讲堂、祠堂、大殿等,应有尽有。四十余年前,我在此求学时,大部分建筑尚可使用。雨天,我们便改在祠堂里上体育课;一个室友还在里面练太极,其父来送菜,遍寻不着。
我想,碧阳书院最有价值的,当数《碧阳书院新定条规》四十三条。这些规定涉及师资选聘、教学考核、学生管理、经费使用等诸多方面,堪称一份完整的学校管理制度。
其第一条便是:“山长必择品行端方、学问醇正者,由合邑绅士公同议聘,不得徇私滥荐。”即校长须选品行端正、学问纯正之人,由全县绅士共同商议聘任,不得因私情随意推荐。
又如:“经费出入,公举董事三人轮管,每年终结,清册呈县,并榜示书院,俾众共知,以杜侵渔。”经费收支,由大家推举的三名董事轮流管理,每年年底将账目明细报呈县里,并在书院张榜公布,使众人皆知,以防贪污挪用。
再如:“诸生务在修身立品,穷经致用,毋尚浮华,毋蹈佻薄。”学生务必修养品德、钻研学问以求实用,不追求浮华,行为不轻浮。
……
细细琢磨这四十三条院规,会发现一个精神贯穿始终,那就是“公”字当头:山长由公众合议选聘,财务向公众透明公开,经费由公众推举的人轮流管理。公议公管公示这三条,放在今天的学校治理中,依然不过时。
科举废除后,书院改为碧阳高等小学堂,完成了从传统教育到新式学堂的转型。抗战时期,东吴大学、复旦大学附属中学,迁至黟县,借用书院校舍授课八年。此后,这里便成了当地最高学府——安徽省黟县中学的所在地。
2008年9月,余入斯校,几近二十年矣,日日与之相见。一有闲暇,便来摩挲琢磨碑文。先父的小学同窗,舒宝璋教授的名字,就镌刻其间;看到舒宝璋这三字,便忆及先生赠给先父的《唐才子传》,此书由其校对。
……
一座书院,眼见得只剩下一座崇教祠,十二块石碑,四十三条院规。望着那棵荫翳蔽天的古枫和静静矗立的崇教祠,琢磨那些碑文,我逐渐明白:
好的精神,会比建筑更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