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百年巨匠黄宾虹对中国近现代美术影响深远，在他的家乡，程啸天践行其绘画思想，赓续新安文脉，在现当代徽州美术中独放异彩。近期，“参澈无声诗——纪念程啸天先生诞辰115周年精品展”在中国徽州文化博物馆展出，我们得以近距离感受他的艺术风采，探寻其从师古、问道、师造化到自成面目的艺术历程。
筑基传统，博采众长
程啸天（1911—1984），名岳，又名仲芳，号山人、黄山樵者、新安老人等，斋名清心轩、陶苑，歙县虹梁（今属徽州区）人。程啸天自小就喜欢画画，他曾自述：“学高小课本，因喜作画，间画一枝半石，颇以为乐，我与弟大笑。”“十岁时，就开始东涂西抹，有时画一石，或一树，一桥自我欣赏。十二岁时，我画了一小幅不成熟的山水画，父亲见了，就给题上了诗，我还记得末一句是……数枝烟树绕孤村。”父亲程挹芬的关注，更激发了少年程啸天的绘画兴趣。民国十三年（1924），14岁的程啸天因生计所迫，经舅父方乾九（新安名医）介绍到浙江崇德（今桐乡）商铺学做生意。其间，从丁楚生先生学古文，从吴宝骥（西泠印社社员）先生学诗文、篆刻，兼聆画论，从此走上了学习书画的道路。
1931年，程啸天在方乾九的资助下去崇德专门学画，拜入张伯英门下。张伯英是清末民国初的重要画家，其艺术取径宽博，“浑古神逸，深入宋元堂奥”。程啸天曾在《张伯英绢本山水册》题跋中介绍：“吾师张伯英先生，浙江石门（崇德）人，前清举人，曾留学日本早稻田，肄业。以学违志，乃出其画艺，长东京中日南画会，宣扬祖国文化艺术。当年被吸引者有吴昌硕、陆廉夫、王一亭、潘朗布（琅圃）等。以‘五九’国耻绝笔日本归国，栖身衡泌，以画自怡，间受邀各藏家鉴定……”
程啸天的艺术之路，始于对传统绘画的系统研习与名家真迹的直接观摩。他在《自述》中记：“随师出游硖石、枫泾、松江等地，观览、临摹各藏家所藏历代名画。”1933年，程啸天作《万壑响松风》山水轴，题跋云：“万壑响松风，百滩度流水。癸酉秋日见有耕烟散人仿巨然山水堂幅一帧，笔法浑古，神韵盎然，爰对临一过，未识相似万一否？黄山樵子程啸天写于当湖客次。”笔墨老到，临摹到位，展现出绘画才华，也表明张伯英教导有方。程啸天曾说及从张伯英学画期间：“师生情意洽，他细心教导，我悟解甚速且勤奋好学，寒暑不辍，张师极为满意，爱我如子弟，尽示其术……我在随师观赏期间，并临摹有唐大李将军的金碧山水幅，北宋巨然的山水小幅，南宋刘松年册页，另外还临有元明以来的倪云林、黄一峰、吴仲圭、沈周暨清王石谷、王鉴等的真迹……”
程啸天还随张伯英参加中国画会、蜜蜂画会、松风书画社等美术社团的活动，拜访了吴昌硕、吴待秋、钱瘦铁、俞涤凡、冯超然、张大千、张善孖、朱文侯、蒋莲僧、童之丰等书画名家。这些经历，使程啸天开阔了眼界，画艺也因此得到提高。在张伯英的悉心指导下，程啸天尤重披麻皴法的训练，以稳健用笔立其根基。他由“师古”入门、以“临古”立法，于点染皴擦间领会传统山水的笔墨意趣，在章法布局中揣摩古人的造境智慧。正是这一阶段扎实的传统积淀，让他在传统艺术的滋养中初窥门径，奠定了终身艺术道路的根基。1936年，程啸天出师后，在淞沪一带作画鬻艺。其作品曾参加上海画展，其中《江南山村图》广获好评，被大篇幅刊于《新闻日报》，发表时冠以“现代名人书画古歙程啸天先生作品”之题。彼时，他年仅二十六岁。
魂系新安，法承潭渡
1946年，经许承尧等人引荐，程啸天拜入黄宾虹门下，成为其入室弟子。程啸天曾自述：“为了从根本上改造自己画风，继承新安一派，求得深造，特请歙县许太史承尧、名医郑渭占和方乾九先生等赐函并附我近作，拜求住在北平的黄宾虹先生教导我，黄师接信后看了我的画艺，欣然愿为教导，于是我的画风逐步转向新安派……自1946年春到1955年3月，黄宾老教导我十年……”徽州历史博物馆收藏有许承尧介绍程啸天拜师黄宾虹的信札：“乡人程仲芳有志画学，前从枫溪钱（张）伯英游，仰慕高名，愿隶门下，托渭占、墨西与弟言，为之作介，束脩由其自陈，愿进而教之为幸。余别启。手上宾虹吾兄，弟承尧顿首。”这一机缘，成为程啸天艺术生涯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标志着其艺术追求由早年广泛拟古、博采众长，转向对新安画派正脉的深度传承与自觉发扬。自此，他在画面结构、笔墨意趣上潜心钻研，在传统法度中探寻适合自身的山水表达路径。
这十年间，程啸天与黄宾虹保持着密切的学与教关系。程啸天曾评述：“黄师则专致力倪、黄、沈，上溯董巨，略参以披麻等法。晚年周游山川，道法自然，观察所得充实了笔墨，浓重处有‘干裂秋风，润含春雨’之感，较新安四大家为苍润，以‘浑厚华滋’四字真言，为学新安山水者立法。我师从张、黄，临摹古画数十年，由宾师‘浑厚华滋’之真谛而悟画法，画至浓重处，深感笔苍墨润，骨法兼力最难，非率尔而能达也。”黄宾虹为程啸天改评画稿四十余幅，于笔墨、章法、意境间悉心指点，使他深受启迪，画艺得以迅速精进，步入全新境界。在虚心问道求教中，程啸天深刻领会新安画派的笔墨精髓与精神内核，为日后艺术风格的成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48年，黄宾虹题程啸天山水一则：“骨法兼力则有气，气力刚强兼能含蓄有余则有韵。气韵生动，浑厚华滋，师法董巨，是为正宗。啸天道兄此作颇近似之。”黄宾虹先生所倡导的“山川浑厚，草木华滋，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的山水理念，所传授的淡、积、泼、焦、浓、破、宿七种墨法，以及“一幅画需用三种以上墨法”的创作要求，程啸天始终铭记于心，并终其一生坚守实践。1949年，黄宾虹题程啸天画云：“明画枯硬，至邹衣白、恽本初起于毗陵，而新安李檀园、李周生皆能浑厚华滋，不蹈轻薄促弱，上追董巨正轨。”程君啸天加意骨法兼力，此帧尤为杰构。1953年，黄宾虹先生90岁时评价他的作品：“啸天先生大作山水画，均臻佳妙，时适有华东、华北诸同志来杭筹备艺术研究，观者均赞不已。”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黄宾虹一生重视写生，自云“余游阳朔、罗浮、峨眉、青城、楚越诸山，得草稿千余纸。”黄山奇峰耸峙、云变雾幻，新安江碧水清流、萦回如带，新安大好山水的灵秀与雄奇，为程啸天的艺术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黄宾虹在致程啸天信札中云：“江南山水，天然图画，黄山白岳，尤为神奇峭异。”1961年，程啸天首次登临黄山，他在画上题诗：“五十游黄山，始觉黄山奇。早年若得游，不了了了之。造物有神眼，欲使识者赴。当其水平增，忽偿素心期。颇感成渠水，胜似旧业师。惊恋不移瞬，一睹一展眉。目怡意忽忘，身与云俱驰。烟峦恣磅礴，如获甘露滋。不恨不早游，所恨限于时。恍如梦游仙，归来常痴痴。”他在《文殊院道中》跋中写道：“黄山山势峥嵘峻拔，游者叹为奇观。秋间曾获登临写生，颇益吾学。此远眺文殊院道中景。”黄山之游，给程啸天带来了艺术上的极大启发。
1972年，程啸天退休后，全身心投入写生与创作，足迹遍及黄山、白岳及新安江流域。他以新安山水为课堂，于朝暮阴晴间体察山川神韵，在笔墨实践中不断锤炼技法，将自然造化之美熔铸于笔端。同时，远游东北、华北及华南等地，览九州风物，开眼界胸襟，艺术视野与创作境界随之不断拓展。这阶段的作品愈加豪放不羁，变细笔为粗笔，笔墨恣肆，不拘小节，大处落墨。大画气势宏阔，山势起伏跌宕，林木葱茏郁勃，笔墨互为生发，相得益彰。小品则是信手点染，不衫不履，笔墨趣味挥发到了极致。王石城先生跋程啸天画：“不法云林不巨然，不涂青绿不丹铅。胸中自有奇烟景，不写前人残剩山。”王伯敏先生曾评价：“啸天先生师法宾翁，颇为道地，且有自家面貌，更为难得。”
书画同参，笔墨相济
唐代张璪言:“书画同体而未分，象制肇创而犹略。”黄宾虹在教授画理时指出：“并说要以书法入画，中国画之宝贵就在于此。也因为画家能以书法入画，他的画就自然遒劲流畅、苍润、自然，得人欣赏、喜爱，这就是所谓‘善画者，必善书’的道理。”程啸天深刻体会这个道理，在书法上不遗余力，他曾抄录学书心得：“临字诚难者，莫如字之式样及行中字数多寡的配搭。字样写到十分，工夫即有十分。配搭均匀，则行行贯气好看……总要专心一致，达到大成目的，最忌一时高兴，忽又弃置案旁，无论何人有此性质，必定到老不成，终生受苦。”
在程啸天的艺术实践中，书法与绘画始终是相生相济、彼此滋养的有机整体，成为其艺术品格中极具辨识度的鲜明标识。程啸天尤擅章草与行草，在笔墨线条的锤炼中尽显深厚功力。其书法作品中，枯湿浓淡的笔墨对比极具张力，枯笔显苍劲古拙之韵，湿笔见温润灵动之态，整体格调高古清雅，尽显文人书法的内敛与风骨。这份对书法线条的精准把控与气韵营造，为其绘画创作奠定了坚实的笔墨根基。
“参澈无声诗”，程啸天以毕生精力践行了中国传统文人“诗为有声画，画为无声诗”的艺术理想，在水墨世界中构建起一个既承古法、又出新意的精神家园。“新安山水讥甜赖，我独于君有契然。独客支筇岩壑上，中原何处问归田？”当我们面对程啸天笔下那些苍润相济的山水、那些洒脱自在的书法时，不仅看到一位画家个人的探索足迹，更看到新安画学精神在二十世纪的生动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