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儿科重症监护病房（PICU）里，每天都有许多还不会说话的小宝宝——他们或是刚满月不久的婴儿，或是病情危重、暂时无法表达的幼儿。他们无法告诉我们“我疼”，但疼痛并不会因为他们说不出口就不存在。这种“无声的痛苦”可能对他们的康复、大脑发育，甚至未来的情绪健康带来实实在在的影响。
我是儿童重症科的一名护士，常常提醒自己和同事：疼痛不是孩子必须咬牙扛过去的“小事”，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医疗问题。当一个宝宝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仪器，他皱一下眉头、突然蹬一下腿，或者哭得怎么哄都停不下来，这些都可能是他在喊“疼”。我们的工作，就是学会听懂这些不会说话的孩子发出的信号，并用科学的方法帮他们减轻痛苦。
一、为什么不会说话的宝宝更需要被“看见”疼痛？
过去很多人认为，“小婴儿哪知道疼”“哭两声就过去了，长大就忘了”。现代医学研究早已推翻了这些说法。其实从婴儿早期开始，宝宝的神经系统就已经能够感受到疼痛。婴幼儿不仅会疼，而且因为他们的神经系统还在发育中，对疼痛可能比成人更敏感、反应更强烈。如果疼痛一直得不到有效处理，身体会进入高度紧张状态，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耗氧量增加，这对本就虚弱的重症宝宝来说，可能加重心脏负担、延缓伤口愈合，甚至影响免疫力。从更长远来看，婴幼儿期反复经历未缓解的疼痛，还可能改变大脑处理疼痛的方式，让孩子日后更容易焦虑，或对疼痛特别敏感。因此，在PICU里，疼痛管理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加项，而是与维持呼吸、稳定血压同等重要的基础治疗。
二、孩子不会说，我们怎么知道他疼不疼？
在临床上，我们有一套经过大量研究验证的评估方法。我们会仔细观察宝宝的表情——是否眉头紧锁、眼睛紧闭、嘴巴噘起；观察他的肢体——是放松自然，还是僵硬紧绷、乱踢乱动；辨别他的哭声——是轻轻哼唧、容易被安抚，还是尖锐持续、怎么哄都停不下来。同时，我们还会结合心率、血氧、出汗等生理指标的变化进行综合判断，并将这些信息整合到国际上广泛使用的评分工具中。例如FLACC量表，就是专门为2个月到7岁、尚不能精确表达疼痛的儿童设计的，通过面部表情、腿部活动、身体活动、哭声和可安抚性五个方面打分，简单而可靠。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家属不能进入病房陪护，但他们提供的信息非常宝贵。比如孩子平时的性格是安静还是活泼？疼痛时通常有什么特殊表现？这些背景信息能帮助我们更早识别异常行为，提高评估的敏感性。
三、如何缓解宝宝的疼痛？
在PICU，我们常采用“组合拳”策略，药物与非药物方法并用。
用药固然重要，但必须精准。轻度疼痛，可能会使用对乙酰氨基酚；对于手术后或严重创伤引起的剧痛，医生可能会短期使用吗啡等阿片类药物。请放心，这些药物都根据体重精确计算剂量，全程有监护，安全可控。
除了药物，还有许多“温柔”的方法同样有效。比如将小宝宝轻轻裹在柔软的襁褓中，模拟被包裹的安全感；在操作前给他们吸一小口甜甜的蔗糖水（适用于小婴儿），可以激活内源性镇痛通路；提供安抚奶嘴，帮助宝宝平静下来。我们还会尽量调暗灯光、降低仪器报警音量，并将多项护理操作集中完成，以减少反复刺激带来的累积性疼痛。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都是我们为无法言语的孩子构筑的“无声守护”。
很多家长会担心：“用止痛药会不会上瘾？”其实，在PICU里，阿片类药物仅用于急性期的短期治疗，时间短、剂量准、监测严，成瘾风险极低。相比之下，让疼痛持续存在，对身体和心理的伤害要大得多。我们会定期评估疼痛程度，一旦情况允许，就逐步减停药物，避免不必要的暴露。
在PICU，每一个小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呵护。尽管环境封闭、设备林立，但我们始终相信：专业的观察、科学的评估、多模式的干预，加上团队的耐心与共情，足以穿透沉默，回应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这不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医疗温度的体现。如今，世界卫生组织和各国儿科专业机构都已明确指出：儿童疼痛管理是基本医疗权利。作为一线护士，我们既是执行者，也是倡导者。
希望更多人明白：孩子的沉默不是“不疼”，而是在用他们唯一会的方式求助。科学、及时、全面地回应这份求助，是我们能给这些小患者的最好的守护。
·安徽省宿州市立医院 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