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兆敏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周末,清晨,被几声鸟鸣从睡梦中唤醒。窗外,微亮。恍恍惚惚又欲睡去,努力睁开眼睛,翻身起床。
“逢春不游乐,但恐是痴人。”1200年前,65岁的白居易作《春游》诗,面对老夫人的抱怨如是说。“回头问妻子,应怪春游频。”外面踏春赏游的人那么多,躲在家中不去游乐,只怕是傻子吧。
1600多年前的暮春之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王羲之等一班文人雅士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举办雅集,“一觞一咏,畅叙幽情”,传为美谈。
《诗经·郑风·溱洧》:“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兰兮”。2000多年前的郑国三月上巳日,青年男女在溱水和洧水岸边游春,手持兰草求吉祥,赠朵芍药诉心曲,春水洋洋,春情萌动。
和风拂面,阳光正好。抑或是细雨如丝,迷蒙如纱,春天,总是那般耐人寻味。最喜欢秦观的《行香子》:“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半生仕途坎坷的秦观,出仕之前的他眼里的春天是何等的欢畅惬意!
春归何处?北宋词僧仲殊说:“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细雨中。”南宋词人蒋捷说:“丝丝杨柳丝丝雨,春在溟濛处。”江南的春天有一半是属于雨水的,若无心事,细雨是喜雨;若心里有事,心也是湿的,正如蒋捷,羁旅他乡念故乡。但无论如何,伤春不是春之过。
清明节前,回乡扫墓。细雨蒙蒙。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一段春光属菜花”,“出门尽是看花人”。皖南的春天大半是金黄的。爷爷和父亲的坟边开满了油菜花。从镇上出发,一条窄窄的小路弯弯曲曲一直通到山沟的尽头。山坡上的小村子早已无人居住。爷爷盖的三层小楼只有墙壁在风雨中立着,父亲盖的房子屋顶开始漏水。厨房倒塌得很彻底,椽瓦压在灶台上,我仿佛看见年少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情景。老屋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桃树,粉红的桃花快要落尽,枝头长出了嫩绿的新芽,花叶上的雨珠是不是无奈的泪滴?
春归何处?南宋诗人王镃说:“笙歌无处不繁华,春在莺莺燕燕家。”白居易诗曰:“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燕语莺啼,百啭千声,悠扬婉转,清脆悦耳。娇小的黄莺只闻其声,难觅身影。离开老家后好多年也没见过燕子了。小时候一到春天,成双成对的燕子就会飞到老屋筑巢。燕子喜欢热闹,人去屋空的小山村再无燕归来。
春归何处?辛弃疾说:“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冬未尽春刚至时,荠菜、马兰头、野水芹就开始吐绿,一口春野菜,半盏岁月安。春分一到,荠菜开出了花。连根拔起,整株洗净煮蛋,别样的清香。嫩绿的艾草或鼠曲草汁揉入米粉,包入肉丁、豆腐干、咸菜,做成“清明粿”,喜或不喜,都是春天的味道。野山蕨也长出来了,刚冒出头就被掐走,切点腊肉丝,加点野蒜,下饭得很。谷雨来时,各种野笋也长出来了,拔笋时的兴奋,剥笋时的厌烦,吃笋时的畅快,这是春天带给南方山里人的独特体验。
周末,三两好友去踏春。没去热门的赏花地,太过喧嚣。年过半百,愈发喜欢安静。驱车几十里,去了藏在高山上的两个村子,一个叫高山、一个叫槐棠。一个直白,一个文雅。登高望远,群山绵绵,神清气爽。村子里少有年轻人。“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斑驳的老墙下,几个留守的老人坐在石条上,用好奇的目光看着闲游的城里人。依山而建的古村,层层叠叠的老屋有些已经破败,有些已经倒掉。走在古朴的街巷上,仿佛走进岁月的沧桑里。
村头山岗上几百年的古樟顽强地站着,高大的麻栗树也长出了簇簇嫩叶,浅浅的绿。几棵桃树花还未落尽,在白墙灰瓦间显得那样耀眼,让沉寂的村子多了一丝生气。清明时节,又逢周末,回村扫墓的、挖笋的人多了些。遇到一对中年夫妻背着一大篮毛竹笋正往车上装,半天的辛苦,可换得回到城里十天半月的美味品尝,腊肉炖竹笋,这是山里的味道、老家的味道。
下山路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路边向我们招手。招呼她上车,问她去哪?说是去五六里外的山下小镇卖新茶。明前的茶一叶一芽,老夫妻两人采上大半天也不过一两斤。待到清明一过,谷雨一到,茶叶蔓发,每天都得起早贪黑采茶忙了。
“春风今已到春山,花动春林缥缈间。”山坡上有一片一片的油菜花,亦有几树红的紫的杜鹃花从林间探出头来,点缀在满目青山里,显得分外妖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