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冬艺
丙午新春，作家储劲松散文集《燕起鸿归》锓梓。燕起鸿归，是为春回。春初回时，花未竞放，柳叶乍裁，得此新书，格外添一种春信。读《燕起鸿归》，常为笔底春意所醉，山着春衫浮云白、梅子仍青杏子未黄、总角小丫牛背小儿，作家写道：“心间有春水，泛起十里桃花浪。”心间春水兴，兴起的是生生之气，一切节候与物象，便都有生生之意：梅雨扰人，且临窗烹茶待毛桃红熟；繁霜满野，宜撷柿叶遥寄慰秋风萧瑟；雪子敲窗，正宜拥一炉旺火于灯下读书……此间滋味，作家与读者同飨，生生之意外，是性情使然。作家在序里说：“素履之往，独行愿也，这是心的纹理。”又说：“心的纹理录于纸上，谓之性情文章”。
苏轼有性情笔墨。泛舟赤壁，扣舷而歌，且歌且酌，醉罢枕于舟；将睡未睡，月华明瑟，欣然寻友，对影相与谈；道中遇雨，竹杖芒鞋，吟啸且徐行，烟雨任平生；远放儋州，山芋作羹，以解寡味，胜似金齑鲙。于是有了《赤壁赋》《记承天寺夜游》《定风波》《过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糁羹，色香味皆奇绝，天酥陀则不可知，人间决无此味也》诸文章。苏子人生如逆旅，性情文章里足见超然胸襟。
张岱有性情笔墨。于大雪三日，人迹鸟迹绝无，拏小舟湖上看雪，千古难有一痴；惜越俗扫墓男女盛服，畅饮攘臂，厚人薄鬼，国破三年尽丧；拜焦处士祠，叹处士黼黻烟霞，孰能正其非。于是有了《湖心亭看雪》《越人扫墓》《焦山》诸篇什。张宗子国破家亡，云烟往事，已成梦寐，泉石膏肓，直“性情”二字而已。
“放胆直下，率性成文。”储劲松以苏东坡、张宗子等古人为师，率性用笔，书中有瓦屋纸窗、飞鸟奔兽、千竿毛竹、雪压芭蕉，有蟹膏肥、腐乳香，有金圣叹、林语堂，有《西厢记》《山海经》，有浮一大白、多睡善饭，种种人间热闹，热血冷眼，皆走笔下，汪洋恣肆，匝地莹洁。又有万千意象排闼而来，雪肥白、路灯肥白、六谷米汤肥白，风霜淡、黄公望的山水淡、名利心越来越淡，下一场桃花雪、望河里桃花汛、说桃花眼与金眼睛，道古论今，让人直呼畅快。
他读旧书，也读今书，与古人晤，与今人论，脱去腌臜气，天地宽敞。写文章是常态，读文章更是常态。《燕起鸿归》里处处是阅读，读史书、读老庄、读诗三百、读传奇曲子、读题跋碑帖、读先锋小说、读魔幻现实主义，文章、诗词、金石、绘画，在案头枕侧，在脑在心，在笔端。于书法绘画，作家尤爱朴拙天真一格，如金农的梅与菖蒲：“金农梅花枝多花繁，朴茂清峻，一团蓬勃气象，一团拙野气息……其笔下的梅，原是梅花真身，纯是天然本色。”“金农有一幅《菖蒲图》……我尤其喜欢，以为不仅有禅意，有书卷气，还有古淡天真。”朴拙天真，发于自然，发于本心，所以作家说：“一切原生之物，本质、天然、朴素、至美，没有不好看的。”原生如草木，世道人心本如草木，写文章应葆草木精神。
文章有草木精神，返璞归真，用本色写最淳朴的家乡。《燕起鸿归》里的芜湾、查冲溪、木瓜冲、衙前河，是作家永恒的故园，而俏娃娃与红鲤鱼的年画、沾满大地气息的麦管和麦笛、蓝草染成的外婆的包头布、祖父的抱病目送与麻冷时的栗炭火，则是故园中的梦与魂。魂牵梦萦，最忆是真情，所以记枇杷叶厚，记杏叶离披，记入冬两坛脆口盐菜，记入伏一碗丝瓜清汤，人越活越淡，情越写越浓。
情浓，取的是最自然的本心之法，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的原始追求。我们需要这种追求，需要它鼓荡、孕育、勃发，在这个春天，在每一个春天，“等待一个句子、一个想象或者一个比喻，点爆文字的导火索，繁衍出让花朵闭嘴的绝妙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