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不久，岑州党政机关再度实行军管，改岑州县委为岑州革命委员会。岑州县手工业局合并到县工交局，改名叫“岑州县工业交通服务站革命委员会”，姜一铁任站长，原手工业局罗金林局长任副站长。淑芳多了个身份——姜一铁管辖的下属。工业交通服务站依然在西城门外办公楼办公，手工业局部分人员转移到那里上班。王逸富自国营茶厂车间火了一把之后，被县里安排到商业局。小院留下病恹恹的副局长项红旗，另外留下吴官耀、淑芳、毕达林，处理下属工厂的档案、文书工作。小院主要作为单位文件保管和工作人员生活场地。
姜一铁带着一家人搬回小院。双阳公社路段的石子道路初具规模，大老徐离开双阳公社，回到工业交通服务站。王果、季红的两个女儿、马保石闺女凤莲，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成员，分两批奔赴农村广阔天地。姜梓安、小蝶、吴卫星和吴卫东、萧达最小的女儿萧文清进入大院对面的第一小学就读。萧苏亚在技工学校培训期满，被招工到西乡的岑州机械厂。还有，就是萧达最终倒下，医救无效死了……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看似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一转眼就到了夏天。岑州古城，迎来百年来的特大洪水。7月初的这天上午，北城门外的万年古桥上，站着许多或戴着斗笠，或披着蓑衣看热闹的人。王鹏这两天正值期末考试，今天上午一交完卷子，便直奔万年桥而来。这座人称“万年桥”的古桥，是古城通往“五七干校”、造纸厂及北郊村镇的必经之地。此刻，王鹏趴在老桥石栏上，豆大的雨滴“啪啪”砸在斗笠上，砸得脑袋隐隐作痛，耳朵嗡嗡作响，他一脸诧异地望着舜之河滚滚河水裹挟着泥沙，从东北方向奔流而来，穿过桥下奔腾往西，与下游的新兰江汇合，一副势不可当的气势，奔向东海。
连续一个月的绵绵细雨，从昨天一早开始，突然变成暴雨，二十四小时的不间断暴雨，一年一度的山洪“势在必发”。岑州处于山区，亚热带季风气候，是江南省有名的水、旱灾害多发区，或为连绵降雨引发的“淫水为灾”，或为骤降暴雨引发的“蛟水”山洪，古城犹如“锅底”，四周有舜之河、新兰江等数条河流汇集，一到梅雨季节，壮观的洪水绕城奔流，成为县城居民观赏之景。山区和县城水流落差大，河流湍急，浑浊的洪水挟带着上游漂来的南瓜、板车……清晰可见，可见上游之惨状。“看，有头猪！”王鹏惊叫道，周围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不其然，上游方向，一头黑毛猪侧翻着肚皮泡在洪水里，一会儿头朝前，一会儿被浪翻滚得四仰八叉，很快被冲过桥墩，近看是头种公猪。王鹏兴奋地跑到古桥的另一边，扒拉开围观的人群，想继续看那只黑毛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有人喊道：“不好！你们看，刚刚水才到建工队围墙根，现在已经到围墙顶了！”众人哗然，纷纷惊呼道：“真是哎，这么一下子，就快到墙围顶了。”“水上得这么快，大院地势低，麻烦了。”……王鹏听到议论，赶紧朝小院方向看去，吓得心里“咯噔”一跳，没心思继续看洪水和黑毛猪，拔腿顺着解放路往家跑。大门和北小街、城墙根已经成了一片水洼地，水已经涨到膝盖。小院楼上楼下人影晃动。
季红住楼上，三女儿刚生下不久，罗志方在东城门外技校没回家，两个女儿下乡去了。听得楼下人嚷嚷，季红出来一看，疾呼一声：“要命哟！”急忙把孩子放在摇篮里，下楼到淑芳家，先把梓安和梓芯抱上楼，紧接着冲下来帮淑芳把箱子、被子、奶锅、装有米面的袋子搬上楼，留下屋子里桌椅床架。徐云莲把三个孩子送到二楼，王逸富正好回家，赶紧收拾东西往楼上搬……
此时已近中午。姜一铁下班回家，匆忙赶到大门口时，大院子里已经一片汪洋，浑浊的洪水从北墙外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不断往里涌进，锯木厂和井台南边空场地堆积的大木头轰然倒下，漂浮在水面上……姜一铁把两个裤腿挽到大腿根，准备涉水进去，不料听到萧达家住的平房传来哭叫声：“哪个来帮帮我们家呀……”姜一铁一听，心想：不好！自萧达得重病去世之后，萧苏亚在技校上学，萧苏红不久前下乡插队，家里只有残疾的小女儿和一个寡母。他们家住平房，没高处可搬，此时必定是孤立无援。姜一铁抬腿扭身往萧家走去。萧家屋里，洪水已经进家，小女儿坐在水淹到半截的靠背椅上哭，她妈妈不知所措，不知是先搬东西，还是先抱人离开，这时，只听大门外传来声音：“姜局长，我过来帮忙了。”姜一铁一看，建工队刘启斌扶着一根大木头蹚水过来。姜一铁连忙吩咐道：“小伙子很好。来，先帮忙把她们俩扶出去，找个安全地方再说。”“好。里面没地方可躲了，我把她们移到小学学校里面吧。学校四周是城墙，大门通往得胜台，那里地势高。”刘启斌建议。姜一铁点头说：“对，这里出门离学校近。你赶紧带她们走。”姜一铁让母女俩扶着大木头，叮嘱她们跟刘启斌出大院门，一有情况要抱住木头。送走萧家母女，洪水已经到达姜一铁齐腰处，从萧家到小院有二百米距离，姜一铁伸手拉过一根漂浮着的木头，一步一滑，涉水回到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