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祥贵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徽州人自古重乡谊、怀故土，明清时期，这份乡愁与远志化作了一座座矗立在北京的会馆。彼时徽州的歙县、休宁、绩溪、黟县、婺源、祁门等地的徽商凭借“贾而好儒”的特质纵横商界，徽州各县学子怀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奔赴科场，为方便同乡聚居联络，徽州各县大多在京设立了会馆。
这些会馆多坐落于北京的原宣武区境内，由徽州各县茶商、漆商等出资兴建，后交由当地旅京同乡会管理，制定了专属章程，兼具居住与出租功能，成为徽籍人士在京城的精神港湾与立足之地。
歙县会馆坐落于宣武门外大街103至107号，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是北京较早出现的会馆之一。这里既是徽籍商人“以义为利，以信待人”的集结之地，也是徽籍人士“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雅集之所。吏部尚书汪由敦、户部尚书曹文埴、军机大臣曹振镛、画家罗聘等名士常在此出入，思想家戴震也曾一度旅居于此，留下了“君子之学，始于闻道，终于行道”的治学印记。马克思《资本论》中唯一提及的中国人是王茂荫，他秉持“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信念，为官期间不携眷属随任，一生大部分时间独居歙县会馆，历任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官至户部右侍郎、御史、吏部侍郎等职的他，始终两袖清风、直言敢谏。咸丰四年（1854），他因上书主张实行货币改革，触犯旧势力利益，遭到皇帝斥责与处分，却依旧坚守初心，堪称“清廉自守，忧国忧民”的典范。2022—2023年，歙县会馆整体修缮完成并投入使用，入选西城区首批文物活化利用项目。
休宁会馆位于原丞相胡同13号（今菜市口大街北段），于乾隆十七年（1752）秋由汪由敦主持创办，是当时北京规模最大、匾额最多的会馆。汪由敦曾言“士者，国之重器；会馆者，士之栖所”，这份理念让这座会馆成为皖籍人士的精神地标。此处原为明代大学士许维桢的宅第，屋宇宏敞开阔，廊房清雅别致，内部设有三大套院与一座花园。套院内，专门悬挂皖籍中试者姓名匾额的文聚堂，镌刻着“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科举记忆；祭祀朱熹及历代名臣的神楼，承载着“尊贤敬德，继往开来”的文化传承。戏台、碧玲珑馆、奎光阁、思敬堂、藤间吟屋等建筑错落有致，尽显文人雅士“诗酒趁年华”的风雅。花园中云烟收放亭、子山亭与假山、池水相映成趣，让人不禁想起“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造园意境。整个会馆总面积达9000多平方米，规模颇为壮观，见证了无数皖籍人士的理想与荣光。
绩溪会馆位于原椿树上头条1号至5号（原址建成椿树园小区），占地4亩，共有房屋104间。始建于清乾隆年间，最初是为本县参加会试、顺天乡试的学子及同乡商人提供寄宿的场所，正如古人所言“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里成为异乡游子相互慰藉、彼此扶持的温暖家园。科举制度废止后，旅京的同乡士商仍继续在此居住。
婺源会馆位于大耳胡同6号（原址为26号），占地1.3亩，拥有房屋38间。建于清嘉庆十九年（1814），由程纫兰、程众钊等人筹资兴建。古人云“众人拾柴火焰高”，正是同乡们的同心协力，才造就了这座“轴线分明，功能明确，布局紧凑，门面宽敞”的会馆。如今，建筑虽已略显破旧，但仍保留着早期的建筑特色，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诉说着“岁月留痕，文脉永续”的故事。
黟县会馆建于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坐落于南半截胡同21号（原址为10号）。乾隆时期的内阁中书、黟县人汪日章久居京城，眼见黟县在京未有会馆，便秉持“乡谊为重，守望相助”的初心，牵头筹资修建了这座会馆。该馆占地2.49亩，共有房屋40间，成为黟籍人士在京的安身之所与联络纽带。汪日章（1744—1810），字云倬，号首禾，晚号迟云，原籍徽州黟县宏村，后入浙江仁和商籍，享寿六十七岁。他天性聪敏，自幼便有声名，秉持“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的理念，乾隆乙酉年（1765）中举，壬辰年（1772）参加会试中正榜，被授予内阁中书舍人一职。此后，他由内阁中书逐步晋升，始终重视乡谊。久居京城期间，他目睹众多黟县学子赴京应试却无会馆可居，遂秉承父亲遗志，与同乡共同筹资，于乾隆甲寅年（1794）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购置房产设立会馆。汪日章亲自打理会馆事务长达八年，后来赴地方任职，才将会馆交由在京为官的黟县同乡管理。他曾任安徽布政使，官至一品大员，最终官拜两江总督，用一生践行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人生信条。（相关记载见于《嘉庆黟县志·卷七·人物·尚义》《平阳汪氏迁杭支谱·卷一·傅略》桐城方受畴撰《首禾公传略》）。
星转月移，时光流转，会馆的功能在时代浪潮中迭代升级。2022年，北京市东城区公开征集泾县会馆等10处试点会馆的运营主体，明确聚焦地方文化展览、演艺、文旅体验三大业态，确立了以属地政府授权企业为合作主体，兼具特色彰显与可持续运营的项目引进模式，为会馆文化的传承发展提供了坚实的制度支撑。2023年5月22日，东城区政府与池州市政府完成石埭会馆意向合作签约。同年，天街集团所属的新北方文旅与安徽九华山文旅康养集团有限公司签署运营协议。2024年，石埭会馆完成修缮并正式开馆，转型为展示池州文化的“人文会客厅”。正如“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所言，经活化利用后，会馆划分为五大主题区域，全方位展示池州文化，成为融合“京味文化”与“徽池文化”的重要展示平台。会馆以“文化+数字”“文化+科技”“文化+旅游”等多元业态为依托，积极推动池州文化传播与文旅产业发展，作为2024年北京文化论坛的观摩点位，接待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来宾和访客。如今，这里已成为充满活力的文化聚集地，徽剧表演、戏曲研学、特产展销、文创市集、非遗体验等一系列特色活动轮番上演，为市民与游客带来了丰富多彩、沉浸式的文化体验。此外，石埭会馆还致力于加强与国内外文化机构的合作交流，积极引进更多高水平的文化项目，持续提升自身的知名度与影响力，让这座百年会馆在新时代续写“老树新枝，生生不息”的辉煌篇章。
徽州会馆是透视明清时期京师历史文化的重要窗口，承载着徽籍人士的乡愁与梦想，见证了“士农工商”的奔波与坚守，铭刻着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变迁。然而，随着岁月流转，这些会馆或自然解体，或遭拆除，或面目全非，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带走了昔日的繁华，却带不走沉淀其中的文化基因与人文情怀。它们何时能重现昔日风貌？或许，这是一个令人无奈的疑问，但我们始终期盼，这些承载着徽州记忆的文化瑰宝，能在未来重焕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