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 涌
去岁，在海子故居纪念馆里，看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多年前，一群年轻学子集聚在诗人海子安息的地方，以诗的名义凭吊这位早逝的诗人。低矮的松林中，阳光朗照，他们簇拥在一起，年轻而稚气的脸庞上满怀着对诗的憧憬。这群人中，领头的便是何冰凌。那时的她，青春少艾，深爱着诗歌。若干年后，她写了一首纪念海子的诗：
在哪里才能找到你，
风吹走了故乡的落日，
母亲的眼泪扑打在查湾的土地上
她扶着晾衣绳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片低矮的小松林毁于二十年后
山海关
冰凉的铁轨依旧在雨水中发亮
在诗里，何冰凌以女性视角，借“母亲”的身份重构了“诗人之死”。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那位“憧憬”诗歌的少女，取而代之的是为人妻、为人母的女诗人。她在诗中呈现更多的是个体经验，即对生命、亲情和人间烟火的体悟。
和一些女性诗人不同，何冰凌的写作保有连贯性。她并没有因为生活进入庸常而放弃对诗的热爱，而是有意将日常生活引入到诗当中，赋予其以诗意，从而重构对生活的理解。她有着女性独有的敏锐观察和情感体验，以直接而又极为独特的方式来叙写身边的人和物——
冬至那天
我下厨剖南瓜
它在乡下屋顶上端坐时
极像佛的样子
现在我杀了它
还要用人间烟火煎熬它
还要和孩子们一起吃了它
来醒目
——《冬至南瓜》
《冬至南瓜》本是写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何冰凌却别出心裁以“南瓜”喻佛，将世俗烟火与超然的禅意相融，硬生生从琐碎的日常里道出禅悟。
“人间烟火”“煎熬”“醒目”这些简单而朴实的语词，被她赋予了丰富的审美色彩和哲理意味，只短短数行，便勾勒出生活的本真。何冰凌此类作品还有很多：
每个人都是孤岛，
等着长电筒光胡乱地照射。
“请尽量声音小一些，
不要惊动了文字后面的神。”
——《色彩学入门》
阳光在两段乐曲之间的停顿
也令人轻颤
植物们都有蓝色的血液
因而沉静
在犹未明白之时
大多数人
会给恶行覆盖白色的床单
——《望春风》
对此，诗人臧棣有一段比较精确的评价：“没有过分夸耀的言辞，但在词语朴素而精准的展示下，对生活的观察和对存在的感悟，突然清晰可感地映入了汉语诗性的视野。”
《万有引力》是何冰凌出版的第二本诗集。与第一本诗集《春风来信》不同，这本诗集更像是她对自己人生某个阶段的总结或者说试图通过诗来“重返记忆”。而诗的意义正在于“通过追忆的方式重构过去的经验”（宇文所安语）。
何冰凌写“雅歌书院”、写“杨店”、写“茗洲”、写“匡河梅林”……这些对一般读者陌生而对她身边的人又极为亲切的地方，恰恰是她重返“记忆之镜”的方式——
“以后每个早晨也会有花开
但都不是她。”
……
“一年一度
万物在此中醒转，无一处不是新的。”
张执浩说何冰凌的诗歌具有“一种特别瓷实的质地，紧致、丰饶又细腻”。她的语言总能给人一种“意外”：在看似无关的意象之间自由切换，看似跳脱，却又自成逻辑，最后又能轻易将读者的思绪拽回到原点——
梅花树下的雨是寂静的
也魅惑
恍若一个武功盖世的人
在吹一支碧海潮生曲
一列高铁呼啸而过
花朵纷纷交换位置
一河水都在倒淌奔流
——《匡河梅林》
何冰凌写日常，有意绕开传统“叙事”。她认为，单纯的叙事会让日常经验变得平淡，失去原有的诗意。因此，她试图通过意象构筑不同画面，将碎片化的日常生活经验串联起来，呈现出别样的诗意。
她的写作更像是回到20世纪80年代那种“意象诗”的写作中——以意象集合的手法来抒写内心的情感。她的语言干净，偶尔会有警句蹦出，像一位潜性歌者，是“从自身的矛盾和分裂中去放大诗性的空间”（陈先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