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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春归藏溪

日期: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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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许新华

  冬的清寒还恋着白墙黛瓦的檐角,风却先软了下来,难得周末闲暇,卸下工作的繁忙,和爱人回了乡下老家,车子一路驰奔,春风拂过马头墙的翘角,绕开斑驳的木窗棂,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向着乡镇小路一路向前,悄无声息间,春天来了,一路的春色,不是孤悬于山野的景致,而是揉进烟火人间,藏在炊烟萦绕中,落在家人相伴的细碎时光中。

  到家时,老妈已经准备好了我的雨鞋,采艾叶做清明粿咯,我和老妈踩着田间小路,脚下的泥土被春风吹得松软,踩上去带着微微的湿润,路边的枯草间,已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溪边的柳丝抽了芽,桃花骨朵鼓鼓囊囊地藏在枝丫间,等着一场春雨便要绽放。闻着山野间的春的味道。泥土的腥气混着草芽的清甜,在田埂上蔓延。一头老牛甩着尾巴,踏碎春水,蹄印浅浅,犁铧向前,划开深褐色的泥土,每一道沟壑都是老农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攥熬过的期盼,突然,一串像散落的珍珠般的笑声在田间弹跳、滚动,原来是隔壁吴姨带着小蝴蝶般的孙女来了,吴姨挎着竹篾篮,身上的小碎花围裙搭着一个角,像是诉说着这春日的另一份美好。一眼望去,寒冬的艾草,顶着嫩生生的绿芽,从田埂边、溪岸旁、老农的菜地里钻出来,一簇簇挨在一起,迎着微凉的春风舒展叶片,带着清苦又鲜灵的香气,成了春天最质朴的信物。

  老妈总说,艾草冒头,春就真的到家了。于是每逢春日临近,恰逢清明将至,便唤我回家,我便跟着老妈挎上竹篮,走在田间小路上,我们蹲在田埂上,掐下艾草最嫩的尖儿,指尖沾满青草的汁液,清香味儿绕着指尖不散。老妈的动作慢悠悠的,几缕银发被春风拂起,她一边掐艾草,一边念叨着清明粿的讲究,要选向阳的嫩艾,才够软糯,要加适量的粳米粉,才不粘牙,语气里满是对春日、对时节的敬畏,这是我们徽州人代代相传的,与春天相处的温柔方式。

  采回的艾草,是春天里最实在的馈赠。老妈将艾草洗净,在沸水里焯去涩味,捞出沥干,细细剁成艾草泥,再与粳米粉、糯米粉按比例揉和,雪白的米粉渐渐被染成温润的青绿色,案板上,老妈的手掌反复按压、揉搓,面团在她手中变得光滑柔韧,仿佛揉进了春风的温柔,也揉进了岁月的安详。我总爱凑在一旁,学着老妈的样子捏面团,手上沾满青绿的粉屑,鼻尖萦绕着艾草与米粉混合的清香,看着那一团青绿,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好看极了。

  我们徽州的清明粿,有甜有咸,甜的裹上黑芝麻与白糖,咸的包着笋丁、腊肉、豆腐干,都是春日里最新鲜的食材。老妈捏粿的手法娴熟,将粉团掐成小剂子,擀成薄皮,放入馅料,轻轻对折,捏出弯弯的月牙形,边缘再掐出细密的花纹,一个个青绿色的清明粿,整整齐齐摆在蒸笼里,像一件件小巧的工艺品。而我则是揪下一小块面团,搓成圆圆的球,再用手掌轻轻压扁,捏成薄薄的粿皮,然后舀一勺馅料放在中间,学着老妈的样子,一点点把边捏合,再搓成圆圆的团子。我做的清明粿歪歪扭扭,有的还漏了馅,老妈笑着帮我修补,可我依然觉得自己做的虽然没有老妈的灵巧,但是有着烟火气,也不失为一种美好。

  柴火灶里烧着旺火,蒸笼渐渐冒起热气,氤氲的水汽裹着艾草的清香、腊肉的醇香,漫满整个老屋,飘出窗外,与春风融在一起。此刻的春,不再是远山近水的清冷景致,而是触手可及的温暖,是烟火缭绕的人间至味。待蒸笼掀开,热气扑面而来,一只只清明粿变得油亮软糯,青绿的色泽愈发鲜亮,咬上一口,外皮软糯筋道,内里馅料鲜香,那清苦的艾草香,中和了甜与咸,满是春天的清鲜,是大地馈赠的味道,也是春归给我最踏实的幸福感。

  回家踏青,不只是草木复苏,风暖花开,更是老屋炊烟起,家人围坐,共食一笼清明粿的温情。白墙黛瓦映着新绿,春风裹着粿香,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慢慢吃着清明粿,老妈眉眼温和,我坐在她身旁,看着窗外抽芽的枝叶,听着后山隐约的鸟鸣,才懂这春天归家的深意。它是季节的轮回,是万物的苏醒,更是人间烟火的延续,是藏在徽州青砖黛瓦里,最温柔、最绵长的幸福。

  春风依旧吹着,艾草年年发芽,清明粿的香气岁岁萦绕,每每归家,便永远带着这份烟火暖意,落在心间,岁岁年年,不曾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