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勇
一
清明是人生的脐带,总有绕不开的情结,卷着千年湿漉漉的雨丝,深情而又眷恋,充满了感伤的情愫,淅淅沥沥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小时候是个贪玩的孩子,每到这个季节妈妈总是唉声叹气,眉头紧锁,时而眼睛红红的,也没在意,饭桌上望着时而发呆的妈妈,就好问咋啦?妈妈回过神,爸爸应声答道,“季节到了,春天的毛病”。是病了?一个大大的疑问充斥脑中,也不敢多问。清明那天,当贪睡的我还在梦中优哉游哉时,被妈妈从被窝里拽起,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望着牧童遥指的方向,随着全家人的大军,浩浩荡荡,走在清明的田埂上。田埂蜿蜒,草色新绿,一行人携纸钱和清酒,缓步而行。
不来不知道,田野里春的气息太浓,随风摇曳的西河柳摇摆招展,蜜蜂嗡嗡在油菜花里赶海,偶尔冒出几只蝴蝶,也不知梦到庄子没有,这啥天啊,也冒出来贪婪地吸吮春天的美味。麦子叶面上挂着昨晚的露水,深情而广袤,在叶子上凝成一滴滴小水珠,挣扎着不想被风吹下。清爽的风让我感到胸腔开阔,头脑异常地活跃,就撒丫子奔跑在天地间,完全忘掉妈妈的叮嘱。
姥爷的坟冢埋在东地,刚看到碧绿的麦地那一个土堆,妈妈就哭开了,转瞬间泣不成声,仿佛有千年的不舍千年的话语,都在凄伤的哭腔声转化成哀思飘逸云端。爸爸搀扶着身体就要散架的妈妈,大姨二姨们也是脸上挂满泪珠。纸钱的火光在身边暖着,像久违的姥爷温暖的怀抱。已经瘫软的妈妈伴着哭喊声一边絮叨着,话语中满是惋惜与不舍。我被眼前场景惊呆了,蹲在火纸旁,眼泪也跟着滚落下来,砸在松软的麦地里。风悠悠刮来,纸灰随着风的盘旋一点点飘摆,真像姥爷笑脸。世人多喜欢喜悦,厌弃感伤,可清明的伤感从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血脉里自然流淌的深情。那一刻,天地萧萧,鬼神哭泣,笼罩在对亲人缅怀的伤感之中。坟前的青烟,是未尽的牵挂;枝头的新绿,是不息的希望,我瞬间感到自己长大了。
二
清明的雨,是从岁月深处漏下的寒,带着旧事的潮气,一滴一滴,敲在心上。看窗外春雨潇潇,电话此时响起。
我撑着黑布伞,踩着泥泞的田埂,来到远郊的一个寂寥空旷的地带,一步步走向岳父的坟茔。在坟前,将火纸、烟酒、供品一一地摆好,点燃纸钱,不一会袅袅烟雾伴着故人的思念,被春风卷上了天空,天空氤氲着萧条,像灰色的大被。
岳父生前是郊区的书记,身高体健,浓眉大眼,声音洪亮,他性格刚正不阿,做事雷厉风行,不辞辛苦帮助群众排忧解难,带领群众勤劳致富,深受群众爱戴。然而,命运却对这位好书记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1992年10月,年仅49岁的他就患上了脑卒中。经过救治,他落得右半身瘫痪、失语等严重的后遗症。病后他努力克服后遗症,锻炼了讲话、用左手吃饭,自己能料理生活。他时常独自去我家看看女儿,去东家转转,日子也算过得安宁。我们都以为,这样的岁月能长久下去。
谁知,他在病后的第八年秋季的一天,外出散步时,看到邻居家的一个小孩跌跤,慌忙前去搀扶,谁能想到自己也跌倒了,这一下跌得不轻,导致股骨颈骨折。因为是右侧,偏瘫的半身部位,因很多专家对其预后都不乐观,又怕他再受罪吃苦,就采取了保守治疗,谁能想到保守治疗失败。于是,他开始了轮椅生活。
我是在2006年11月26日零时接到电话,得知岳父病重的消息,我一路小跑赶到岳父家里,看到岳父时他已昏迷。我的眼泪呼地一下就涌出来了。在他患病的这些年间,我总是压抑着伤感,用微笑鼓励着他克服艰辛战胜疾病,可是现在我又怎能相信如此的事实呢?此时我想到岳父时常在饭桌前用筷子蘸点白酒,点在女儿嘴里,看着女儿被辣得咧着嘴时爽朗的笑容,这笑容怎么就这么快凝固了呢?惊诧的我真不知如何去接受这令人悲痛的结果。
坟前青烟袅袅,是亲人无尽的牵挂,托与春风,遥寄幽冥。春风呜咽,伴着声声泣泪,肝肠寸断,天地为之动容。哭声渐浓,是失去至亲的锥心之痛,是阴阳相隔的无尽感伤。
都说人生自古谁无死,可唯有亲身经历离别,才懂这刻骨铭心的深痛。文字太轻,载不动思念;泪水太浅,诉不尽哀伤。远处孤雁南飞,形单影只,可否拜托你,将我这满腔的悲伤与缅怀,捎给九泉之下的岳父?
三
时序三月,节至清明。细雨如丝,霏霏不绝,笼千山于薄雾,润万木以清嘉。春雨绵绵,无端惹人幽怨,心里那点牵肠挂肚的念想,明明藏了许久,却在这个时节,毫无防备地被唤醒,一点点沉进伤感里。
清明的雨,总如庄子笔下的蝴蝶梦,缥缈细碎,不着痕迹却又缠缠绵绵,将整个天地都织进一片湿漉漉的愁绪里。千年之后,依旧在清明的时节,洒向人间每一寸思念的土地。一入此时节,千古诗句便涌上心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不是刻意伤感,而是这节气本就藏着千年深情,轻轻一触,心底最柔软的思念便被悄然唤醒。
清明是一个陶冶心性,提升亲情的时节。虽有明媚的阳光为伴,但总会被伤感的春雨打得纷乱缠绵。杜牧在任池州刺史时,就有这般感怀。一个唐朝的诗人将清明书写得大气凄伤,让后人在这个季节了却了世情的“夙愿”。
春风柳绿,生机盎然。这个诗意的季节,没有牧童遥指的画面,可坟前对亲人的缅怀,裹挟在袅袅纸烟里飘逸在空中。这是对传统的继承,对亲情的眷恋,如一只飘逸的风筝,早晚会回归到魂魄里斩不断。
妈妈在姥爷坟前的伤心痛哭,永不会忘记,她的哭声伴着呜咽的春风,飘荡在耳边,是对亲人逝去的惋惜,对远方亲人的呼唤。这不仅仅是一种真情的体现,而是孝道的一种延续,大爱无言我们身上流淌的热血,正是由亲情所延续的。“流水夕阳千古恨,春风落日万人思。”我曾听着三月里的小雨长大,在故事的熏陶、家人的呵护下,得知亲情的厚重,也真真切切地将人间的亲情给延续了下来。清明是温柔的,也是肃穆的。它不肆意明媚,却以独有的沉静,接纳着人们积攒了一年的思念。
“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站在碎雨里感念上苍的馈赠,这千年清明风情表达了千年,其中的故事演说了千年,经典的传统流淌了千年,也让清明的心境超越了千年。
谁知天赐春雨,展现的是凌空的幻彩。在淡妆浓抹的春季里,在深浅错落的回忆里,蹉跎岁月的风雨也在身上淡淡留痕。一个清明一片天,用怀念构成古色古香的民俗,用心情滋润天长地久的回味。展开想象的翅膀,给予诗意的季节和诗意的缅怀,便是一幅幅精美绝伦的画卷。抛却了周围的一切喧嚣,把心灵带入更高更远的境界,将这份怀古的幽思记在笔下,刻在心中。
雨落清明,思念无声,却岁岁年年,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