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傍晚，古城东门外，桃花坞里，仿佛与城里嘈杂的世界隔绝，两山脚之间的小旮旯，一片片菜地之中，散落着几户人家，恰如世外桃源，安谧、寂静，只不过没有桃花香，空气中飘散的是菜地的粪肥味道。
姜家租住的这户人家就坐落其中。厨房锅灶后，姜一铁坐着往灶火里添柴。梓安无忧无虑，依靠爸爸膝盖，嘴里嚼着苞米。女房东阿香系着围腰裙站在大铁锅前翻炒青辣椒，青辣椒是刚刚从菜地摘的，翻炒出阵阵清香。季红算准了淑芳临产期，近期每天下午都会来陪伴淑芳，这会儿，两个女人窝在厢房内对着桌上的大面板忙活。大面板是季红偷偷从小院拿到桃花坞来的。姜一铁为方便擀面皮包饺子请木工专门做的，一米见方，平常还可以用来糊鞋面、做鞋底。
此刻，淑芳将旧报纸覆盖在面板上方，报纸中间掏了个空洞，平摊整齐。季红一手端了一个大蓝边碗，里面盛半碗面粉，倒入温水一兑，搅拌成糊糊状，然后找来毛刷将糊糊均匀刷在报纸上，一旁的淑芳将早已备好的碎布头搁在面板旁边，两人小心翼翼地先将大块的布料从面板上方开始粘贴。淑芳跟着春花做手工活时间多，自然比季红动作娴熟一些，一面找合适的布头，一面教季红应该粘贴的位置：“这块贴这边……正好不重叠。”季红笑道：“以前都是你和春花做好了给我，哪里晓得做个鞋面这么麻烦。”淑芳道：“你整天在厂里忙工作，哪里有闲心做这个？”季红突然间举起手中一块灰不溜秋的卡其布头，奇怪问道：“淑芳，这好像是你家老姜的外套吧？记得是他刚来岑州时穿的那件衣服。”淑芳点头道：“你说得对，在我们结婚以前穿的。结婚以后，我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索性就不让他穿了，剪开整块布给裤子打补丁、接裤脚，剩下的布头拿来做鞋面。”季红说：“想起来了。你们结婚时，大老徐还笑话说老姜以前穿得像叫花子，哈哈……”季红忍不住大笑。
淑芳也跟着大笑，想了想，打开小抽屉取出几张相片，找出其中一张递给季红，说道：“你看这张相片，老姜十年前出差路过哈尔滨时在江边拍的，穿的就是那件衣服。可不就是像叫花子一样嘛。”季红接过照片，借着没落山的太阳光线仔细看了看，纳闷问道：“嗯，就是这件衣服。对了，你家老姜挺讲究的一个人，工资也不低呀，当时怎么那个样子？你看看头发，那么长，像个鸡窝。啧啧啧，太跌相了！”淑芳一脸无奈的表情答道：“是啊，当时我也不理解，后来才知道。那年组织上派老姜去东北审查干部历史，去调查的干部老家不是在深山老林就是在农村。你知道东北有多大不？既不通班车也找不到马车，全靠两条腿走，有的地方一走就是几天。到了地方，见人家生活艰难，他不忍心，就掏口袋里的钱送给人家。最后没钱送了，他就拿出包里带的换洗衣服送人，最后只剩身上穿的这件衣服和回来的火车票钱。往回返时，真就应了‘老虎下山一身皮’那句话，穷得连理头发都掏不出钱来。路过哈尔滨想拍个照，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找不到，才发愁形象问题。”季红钦佩道：“这种事，你家老姜干得出来。前几年在厂里也没少干。”淑芳笑道：“你还不知道回来路上出的笑话呢。老姜坐火车回来，身上又脏又臭，被同座位的人嫌弃得哟，鼻子捂得紧紧的。老姜不好意思，于是时不时跑别的车厢走动一下，结果列车员看见他那邋遢样，把他当成盲流，甚至怀疑他是小偷，到南京火车站下车时直接被送给铁路民警处理。民警根本不相信他是国家干部。老姜没办法解释，掏出工作证证明自己是省财贸厅派出的干部，民警还是不相信，打电话到单位核实，单位再派人去南京把他领回来……”季红笑得直不起腰，边笑边说：“想不到那么清高的老姜，还有这个故事呢。”两人说笑间，给填满的布头面又刷了一层面糊，然后把面板直立起来，准备等太阳出来时晒干。女人这里活干完，姜一铁从厨房出来，招呼两人去厨房吃饭。季红让淑芳歇着，帮着姜一铁盛了几碗饭，递过筷子，边吃边聊厂里的事情。季红问道：“老姜，我想过阵子去趟上海，打听一下上海那边有什么好消息。目前，针织厂靠这帮老太婆做事，吃饭没问题，但不能总吃老本。”姜一铁嘴里大口咀嚼饭菜，频频点头：“你想法是对的，但要等安全的时候再出门。”
晚饭后不久，淑芳感觉肚子隐隐作痛。“看样子淑芳要生了，准备去医院。”季红二话不说，从门背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军用担架。姜一铁赶紧请阿香帮忙照看，一路小跑到马保石家叫来马文氏。待三个人回来，淑芳已经疼得满脸是汗，季红开锅烧好开水，捞出三个白水鸡蛋，端给淑芳，“吃下去，吃了才有力气生。”季红生过两个孩子，又当过多年厂长，性格直率，但遇事却是不急不慌有章法。大家听她指挥，把淑芳放到担架上。
马文氏夫妻抬前面，姜一铁和季红抬后面，出门往医院方向走去。夜深了，山旮旯没有路灯，姜一铁一手抬着担架，另一只手高举着洋油灯。早在姜一铁回城之前，淑芳已做好了随时生产的准备，需要用的物资大多提前备下。阿香拎包走在最后……
当晚，姜一铁的小女儿姜梓芯呱呱坠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