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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 鸣
当镜头拂过徽州层叠的马头墙与静谧的古村落时,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千年徽州》第四集《儒风称天下》并未急于勾勒宏大的学术谱系,而是将目光沉入一处朴素的院落。一盏青灯,数卷旧书,一位乡音未改的夫子,一群眼神清澈的乡民——这幕由央视频与安徽卫视精心复原的场景,再现了朱熹归乡讲学的历史瞬间。绍兴二十年,弱冠进士朱熹首归徽州故土,省墓祭祖、访亲论学,以“新安朱熹”自署,把理学火种第一次亲手播撒在父母之邦。没有殿堂的辉煌,没有显赫的排场,儒学最本真的力量,正是在这烟火人间被悄然点亮,成为照彻徽州千年文脉的第一缕微光。
纪录片以严谨的史学笔触,从“篁墩”这一文化地理坐标溯源,清晰勾勒出徽州作为“程朱阙里”的精神根脉。二程(程颢、程颐)开洛学之先河,朱熹集闽学之大成,徽州便是洛闽理学共有的祖源。清代乾隆御笔“洛闽溯本”坊巍然矗立,额枋大字与五爪龙纹镌刻着王朝对徽州学统的钦定,昭示此地为程朱理学的精神原乡。片中,朱熹执卷立于乡野之间,所讲的“格物致知”与“修身齐家”,并非玄奥的哲学思辨,而是化为邻里相睦、诚信持家的日常道理。老者凝神,学子倾耳,稚童好奇,儒学精髓就在这质朴的乡音中,完成了从经典文本到生命实践的第一次降落。
这盏于乡土点燃的明灯,照亮了徽州此后数百年的文明轨迹。徽州儒者从不空谈性理,而是以学问经世、以文章报国。南宋休宁大儒程大昌年届七十,居家撰成《北边备对》,补讲筵之未备,详述塞外之山川,隐喻经略西北、恢复中原之志,把儒者的家国情怀写进边备经略之中。纪录片有力地印证“十户之村,不废诵读”并非文学夸张,而是普遍的社会图景。书院的钟声与私塾的诵读在山谷间回响,构成了徽州最动人的背景音。儒风从未束于高阁,它流淌在徽商的经营准则中——“贾而好儒,以义为利”;它镌刻在宗祠的家规族训里,成为维系社会的伦理基石;它甚至点缀在寻常巷陌的门楣楹联上,“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朴素的词句道破了儒学实用理性的智慧。至此,儒家思想已超越学说范畴,成为徽州人“日用而不觉”的文化基因与行为自觉。
《儒风称天下》的深刻性,更在于它揭示了这种文化基因的强大实践性。徽州儒者绝非坐而论道之流,他们秉持“知行合一”的精神,将学问做在天地之间。元末明初,徽州大儒朱升一语助朱元璋定江山,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方略,以儒者韬略奠定大明基业,成为儒学安邦定国的千古典范。纪录片以丰富案例铺展:士人以道义匡扶世风,徽商以诚信纵横四海,家族以教化滋养子弟。正是这种将道德理想付诸社会建树的努力,使得偏居一隅的徽州,一跃成为享誉天下的“东南邹鲁”。儒家文化在此完成了从思想到制度、从个人修养到社会构建的全面转化,成就了一种具有高度自治能力和道德情操的文明范式。
一众著名徽州文化学者在片中的解读,为此提供了厚重的注脚。徽州作为“程朱阙里”,守护的不仅是学统,更是中华文明将高层文化向下渗透、与地方社会完美融合的典范。《家礼》化为乡约,仁义道德成为共识,这种深度的文化浸润,塑造了徽州人崇文、重教、坚韧、进取的集体人格。因此,徽州儒风能“称天下”,绝非地域性的自夸,而是其以开放姿态吸纳中原主流文化,以坚韧实践精神将其深耕、升华,最终反哺于整个中华文明的精神图谱。
青灯穿越千年,其光未灭。纪录片结尾,古今影像交叠,让人顿悟:徽州的儒风从未死去,它活在依旧矗立的洛闽溯本坊的石纹里,活在朱熹归乡讲学的故宅间,活在程大昌、朱升等先贤的遗编中,更活在徽州人温润而刚毅的眉眼间。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传承,不在于皇皇巨著的编纂,而在于将其精神植入最寻常的生活,在于一代代人的躬身践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