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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彦举
连续几天的春雨之后突然放晴，我们从篁墩出发，从王村进入徽州天路。道路两旁的景致质朴却鲜活，稀疏的植被在微风中款摆腰肢。偶有几株野花，在天地间肆意生长，扎根于裸露的岩石之上，瘦弱的茎秆里透着一股野性的劲儿。我开着车，目光在这平凡景致里逡巡，心底忍不住犯嘀咕：这就是声名远扬的徽州天路？
车轮滚滚，载着我们不断向上攀升，终于，我站在了白际岭观景台之上。那一刻，仿佛时光都为之凝固：层叠的竹海翻涌着绿色的波浪，粗壮挺拔的竹子，一节节向着天际奋力生长。路边的深沟里，竹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翠绿的光芒。微风拂过，竹海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远处的积云似蓬松棉絮般层层堆叠，洁白柔软，与青翠绿海温柔相拥。山风轻轻拂过，掀起我的衣角，吹散了额角的汗水，吹散了都市的喧嚣与烦恼，留下心跳与自然的共鸣。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清新的空气带着竹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脾，让我仿佛置身于一个纯净的世界，所有的疲惫与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沿着蜿蜒的小路走进梯田，那梯田层层叠叠，从山脚一圈一圈延伸到山顶，仿佛是大地的指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每一块梯田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边缘整齐而平滑，田埂上的杂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壮丽的梯田增添了一丝生机与活力。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告诉我，白际村被网友称为“江南墨脱”。元末朱元璋在鄱阳湖大败陈友谅后率兵路过白际，相传当时白际村百姓准备迎接朱元璋却未能如愿，只留下了“白接”（后演变为白际）的相关传说，而附近的“接朱赢”村也和这段历史有关；20世纪60年代，他们的父辈们耗尽十年心血与汗水，在蜈蚣岭劈山造田，开出千亩梯田，硬生生把荒山变成了闻名的江南大寨。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湿润的泥土，细细感受着它的温热，还有那粗糙的历史质感。
带着这份感动，我继续踏上旅程，来到了狮石公路，徽州天路宛如一条蜿蜒在天地间的飘带。行驶在接连不断的回头弯上，车轮擦着悬崖边缘碾过，手心的冷汗浸透了掌心，心跳像擂鼓般在胸腔里咚咚作响。透过车窗，我看到远处的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在山间。山体上的岩石裸露在外，形状各异，有的像利剑直插云霄，有的像巨兽蹲伏在那里，让人不禁心生敬畏。远处，翻涌的云海如波涛汹涌的大海，那云朵洁白浓密，如浪涛般汹涌，又如棉絮堆满的深谷。它们不断地翻滚着、涌动着，时而聚集在一起，形成巨大的云团；时而又分散开来，露出湛蓝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照亮了云海，让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而温暖。村民们说，这里曾是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秘密通道，1934年，红七军团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转战闽浙皖赣地区后，方志敏、粟裕他们都在此留下斗争的足迹。当年百姓修这条路，整整耗了十年，还牺牲了三人。听完这番话，崇敬之情已在我心底翻涌升腾。艰险与美景共生，付出与馈赠同在，没有低谷的沉潜，何来高山的巍峨；没有曲折的磨砺，怎有坦途的顺畅。
经过狮石公路的严峻考验，我抵达了璜尖岭。这里以“笋干之乡”闻名于世，万亩竹海在微风里漾起层层绿浪，沙沙声似一曲轻柔的歌谣，在山间悠悠回荡。站在观景台上俯瞰，竹林如一片无垠的绿色海洋，绿浪连绵，而错落的村落恰似海中静卧的岛屿，在绿波环抱里透着安然与祥和。那村落里的房屋错落排布，青瓦覆着岁月的痕迹，白墙沾着浅淡的苔痕，在暖阳的轻抚下更显古朴典雅。屋顶上的炊烟袅袅升起，与竹林中的雾气相互交融，形成了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我沿着蜿蜒的小路踱进村落，便见村民们正忙活着晾晒笋干。他们将切成匀薄的笋片，密密铺在竹编的匾上，让金辉似的日光慢慢将每一寸笋片都晒透。那笋干的颜色金黄而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村民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的眼眸里满溢着对生活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期许。我走进一户人家，主人热情地邀请我坐下，给我泡了一杯毛峰茶。茶香袅袅，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我感受到了乡村的温暖和淳朴。
此刻的我，心底泛起一股满溢的满足，脚步不自觉地顿住，整个人都沉醉在这裹挟着竹香与烟火气的片刻安逸里。然而，徽州天路似乎并不愿意让我如此轻易地停下探索的步伐。接下来的路程，竟是一段下坡路。道路蜿蜒曲折，峰回路转，茂密的植被将周遭景致严严实实掩住，前路全然不可见，可我心中笃定，只要循着脚下的路一直前行，终能撞进一片豁然天地。约莫又行三四公里，道旁树木愈发高大蓊郁，枝丫交错、枝叶缠叠，在路的两侧织就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帷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光斑在地上灵动地跳跃着。偶尔能看到几朵野花在草丛中绽放，它们的颜色鲜艳而夺目，为这幽静的山林增添了一抹亮色。忽见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在日光下漾着鎏金般的光，与周遭的苍翠绿意相映成趣。那油菜花的花瓣小巧玲珑，层层叠叠地簇拥着，攒成了一个个蓬松的金绣球。花蕊间漫出淡淡的甜香，引得蜂蝶成群，在花浪中翩跹起舞，好一幅悠然雅致的田园画卷。微风徐来，油菜花便如金色的浪涛轻轻起伏，为这方花田增添了灵动的韵致。这撞入眼帘的盛景令我心神一振，连日积在心头的阴霾竟如被风卷走般，悄然散了大半。我们寻了一间民宿，安顿下来。
夜色里的风裹着山间的清润拂过脸颊，我心头的郁结竟彻底舒展，只觉豁然开朗。人生恰似这条徽州天路：起步时艰难前行，上升时拼搏奋进，低谷时迷茫挣扎。但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回归内心的平静与从容，沉淀成下一次冲刺的自信和力量。下坡路，也是下一次冲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