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洁 李贝贝
黄山市档案馆藏有一份珍贵的《道光十二年朱夫子治家格言》。这份诞生于清道光十二年(1832)的文书,其文本可追溯至明末清初昆山学者朱柏庐所撰《治家格言》。朱柏庐本名朱用纯,在父亲抗清殉难后,守丧尽孝、拒仕清廷,潜心钻研程朱理学,融合生活体悟与前人智慧,编撰出仅五百余字的《治家格言》。格言起初仅供家族教化,后经传抄刊印,广为流传,被誉为“治家之经”。这份格言传入徽州后,被郑重撰写收藏,既呼应了当时社会对家风教化的重视,又与徽州“程朱阙里”的文化底色深度契合。
深植沃土:徽州接纳与本土化融合
徽州深厚的文化土壤是《朱夫子治家格言》得以广泛传播和深度研习的基础。自西晋中原士族南迁,儒家文化便与徽州本土深度融合,形成“比户习弦歌,乡人知礼让”的礼义之风。至宋代,程朱理学的伦理思想渗透社会各层面,家风家训成为其重要载体。朱柏庐格言倡导的“程朱理学”知行并进理念,与徽州“读程朱之书,秉程朱之教”的信念高度契合,其以通俗语言将抽象伦理转化为日常规范,恰好满足了徽州社会家风教化的需求。
值得关注的是,徽州传抄版本增添了注解,反映出徽州文人并非简单复刻文本,而是赋予其学术研究价值,使其成为道德教化与学术研习的双重载体。
道光年间,徽州宗族社会已发展至成熟阶段,聚族而居的村落结构、完善的宗族治理体系,为家训文化的传播提供了坚实基础,《朱夫子治家格言》遂从学塾启蒙教材,扩展为家族祠堂的宣教范本与商人家中的自勉箴言。
日用践行:家训精神的生活化渗透
在徽州,家风家训绝非空洞说教,而是贯穿于日常生活的行为准则,并渗透至识字读书等研习环节。
如文本中倡导的“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之勤俭,与徽商“贾而好儒”的经营理念相得益彰。清代中叶徽商鼎盛,商人以勤俭积累财富,以儒道治家,形成了“富而不奢”的家风传统。又如,“兄弟叔侄,需分多润寡;长幼内外,宜法肃辞严”的敦亲睦族之道,强化了徽州宗族的凝聚力,这与徽州“重宗义,讲世好,上下六亲之施,无不秩然有序”的社会特质高度契合,成为社会和谐稳定的重要保障。再如,“教子要有义方”“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的育人理念,更催生了徽州“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崇文风气,造就人才辈出、文脉绵延的盛景。
另外,从抄本中的眉批注脚可见,徽州学塾或将治家伦理与文字研习相融,让孩童在辨析点画、研习书法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接受“蒙以养正”的家风教化。
这些实践将文书文字转化为刻入骨髓的行为自觉,使这份珍贵文书成为徽州崇文重教传统的鲜活佐证。
融规入治:宗族制度化的传承保障
徽州家风家训始终与宗族治理紧密相连,宗族通过系统化的制度设计,将家训精神熔铸于日常治理之中,构建起“家训为基、族规为纲”的教化体系。
《道光十二年朱夫子治家格言》所倡导的“居身务期质朴,训子要有义方”等理念,与徽州族谱中的家训族规高度一致。宗族主动将格言精髓融入族规家训,一方面,通过祠堂宣讲、族谱刊载、长辈言传身教等制度化渠道,使其成为约束族人行为、维系宗族秩序的重要准则;另一方面,依托义田、义仓、学田等经济制度保障,为族人践行勤俭、崇文等家风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从而形成“教化引领+物质支撑”的完整治理闭环。
徽州民间对这份格言的持续传抄、校注与深度研习,为其传承注入了深厚的学术活力。由此,勤俭、崇文、睦族等核心精神,通过族规的刚性约束、经济的柔性保障及学术的持续滋养,被系统性地内化为宗族成员的行为规范与价值认同,最终实现了优良家风在徽州社会的制度化运行与代际赓续。
作为道光年间的实物遗存,这份《朱夫子治家格言》既延续了明末清初的家训传统,又深刻烙印着清代徽州的文化印记,深刻印证了优良的家风家训是家族绵延的精神纽带,也是地域文化形成的重要根基。徽州人正是通过文书的传承、学术的研习与日常的践行,将勤俭、诚信、崇文、睦邻等美德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塑造了独特的徽州文化品格。这份泛黄的文书至今仍具启示:家风建设非一蹴而就,唯有将道德准则转化为日常实践,并通过代际传承不断强化,方能形成真正的文化基因,滋养家族与社会长远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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