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 宁
雪停了有一段时日了。出县城时,天阴沉沉的,风冷飕飕的。汽车摇摇晃晃进山,爬坡时,发现背阴林下、远山之巅还留有雪痕,挡风玻璃上也蒙了薄薄一层霜,像呵出的气,擦也擦不干净。车里十来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见发动机沉闷的低吼,和车轮碾过砂石路的吱嘎吱嘎的声响。我裹紧棉袄,瞪大眼睛望着窗外。那时自然不知道,脚下这条路,仅仅是一场漫长人生旅途的小小一段。白亭,这名字像一枚通红的钢印,正不由分说地悄然钤在我们这群人的命纸上,成为我们终生为之魂萦梦绕的青春驿站。
过了午时,我们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到了!两幢有年头的二层大屋顶楼房,一黑一灰,很有气势地竖在水塔边。院内有棵大树,附近有一片桃树林。带队干部迟开兴热情地招呼大家,神情却也含着几分郑重,不时介绍:这是领导上考虑到我们要长期扎根,特意将黄山管理处的园林工作用房调配给青年队了。左边灰色楼有内走廊,是办公用房和食堂;右边带屋檐楼梯的黑色楼,体量硕大,女生住楼上,男生在楼下。楼下一排,竟都是难得的套间格局,里外两间,虽只有单人床,却比预想中的好上太多。
楼不远处,有条无名小溪。它是从嶙峋的石林间,蜿蜒而出的一泓清泉。对岸,则与上海茶林场十五连连部相望。后来,溪两边,年轻人之间,自然也悄悄发生了一些浪漫故事。出门沿路往下走,约一公里,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黄山石门电站,水光山色与人亲。
我们这个被称为黄山青年队的集体,共有六十一名高中应届毕业生,分别来自三个方向:徽州行署所在地屯溪,歙县,还有就是黄山管理处员工子弟。据说,这是当年徽州地区最大、语言也最混杂的一支青年队。当然,也是最后一批的青年队。“ABCD”是屯溪人,“痴鬼”两字老挂嘴边的自然是歙县的,剩下来自黄山的,不少是军管干部子弟,天南海北,重庆、河北、合肥的口音夹杂着太平土话,好像一锅“大杂烩”。再遇上对岸飘来的“侬好”“侬好”,整个山谷叽叽喳喳,鸟语蝉鸣,热闹非凡。
日子,似乎是被那值日的尖厉哨声分隔成一段一段的。天还墨黑着,哨音就撕破寒气,直钻进骨缝里。起床,列队,沿冻得硬邦邦的马路跑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响,单调而固执,出去时还保持着队形,回来则拉垮得不行。然后是劳动,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劳动。守山、种菜、砍柴、烧炭——对,没看错,是烧炭。在老园林工刘山开的率领下,我们居然在山坳里,挖了一口还是两口窑,记不太清了。在山上土生土长的许德华黄宏胜汪立春等人,山民生活见多不怪了。其他人都觉得新鲜,挺好奇的,屁颠屁颠地跟在师傅后面,问这问那。在白亭的日子,流汗流泪很平常,流血倒不多,我却碰上了。那天开荒种菜,用块石垒筑围墙,没想到左手无名指,被大石重重磕到了,鲜血直流,伙伴们赶紧电话报告,山上园林科派车,送往医院,缝合好几针,才算保住无名指。
让人意外的是,那时候管理局的领导还从南京一所外语学校请来老师,印了教材,每周上几节课,有模有样。只是我们这班应届高中生,外语底子实在太差,没几个人学出来。也难怪,恢复高考的第一年,是1977年年底,我们与所有“老三届”一道参考,自然是陪考,丢盔卸甲、全军覆没;第二年、第三年,又有应届毕业生直接参加考试了,我们毫无优势。幸好队里的两个种子选手吴军和王屯青考上大学,恰好一文一理。另有几个考上大专和中专的。其余的,后来不是当兵,就是招工了。
对多数人而言,那时的高考和回城,是有点灰头土脸。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生命在所有地方流动运行,在不同时空里腾挪闪现……只有那些桩桩件件的感动和美好,才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白亭短暂的相聚,让大家一直心心念念,格外珍惜。三十年后的2007年,再一次相聚时,不少队员表白,袒露心迹:那宿舍楼里,竟也有一丝短暂的、近乎虚幻的暧昧和安稳。年轻人不可遏制的情感,在这半封闭的崭新空间里,不可避免地滋长着。
也确实有过,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涟漪。春夜里,山风裹着野花初绽的气息,从没有玻璃的窗洞涌入,搅得人心头发胀。以借书还书为借口的有之,以上卫生室看病讨药为名的有之,以帮洗衣缝被、带物捎信为托的,更是比比皆是。好感萌生,情愫渐长。
这么大一个集体,七个班,足足两个满编加强排呢。队员中,知性优雅的有好多位,能歌善舞,热情开朗;也有彪悍大个,生性急躁的,爱开玩笑的,喜欢思考的,各赋秉性。年龄最小的刘饶,十五六岁,整日里上蹿下跳,是个活宝,与姐姐刘蓉一起在一个青年队插队,实不多见。爱写作的图书管理员兼卫生员戴文玉,比较文静,她写过一篇回忆美文,我看过,情感表达相当细腻。故事最多的吴军,一下“微”来了两篇大作。他在博客里这样写道:“还有那清清的溪水,明亮、甜洌。那是我们生活的源泉。巨石嶙峋,河道错落,溪水叮咚作响,顺流而下,敲打着我们忧郁的心灵。我们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寻找可以遮身的‘港湾’,在潺潺溪水里洗澡,才体会到‘爽’这个字的内涵。女同学偷偷地洗着男同学的衣裳,心里流淌着甜蜜的梦想,忘记了劳作的辛苦,憧憬着美好的明天,在那似爱非爱里徜徉,半梦半醒间盘桓……情感如同那半朗的夜朦胧、月朦胧,如同那雾,那纱,似见非见,若隐若现。”
是的,那过程里泛起的涟漪,终究没能漾成波澜;那片桃树林,也没有给队友们带来桃花运。直到要解散的消息从不同渠道传来,那几段未曾言明的心事,便像溪水上倏忽即逝的雾,太阳一出,了无痕迹。
真的让人有些诧异,我们六十一人中竟然一对也没成!青年队成立四十周年纪念会上,我托竹艺轩做了一批戒尺,正面写着:呼啸而过的青春!反面长长一溜,刻有大伙的名字,有人瞄过来数过去,就嘲讽平时喜欢热闹的江浪,光说嘴,胆贼小,还有我这当队长的,就没带好头。其实,至今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在命运那庞大的草图里,我们六十一个人,本来就是各自孤零零的墨点,被暂时拢到一处,却注定没有相连的笔画。
再说说对岸。上海知青有胆大的,悄悄约人在溪边聊天;也有早晚出没,吊嗓练歌的,一边扯着高音,一边隔石眺望。我们这边女生有谁回应?我们并不知晓。但有个叫吴小敏的,每次听到那边有动静,就有人起哄,要他拉起心爱的手风琴,《喀秋莎》《小路》《山楂树》,一曲接一曲,似乎要用风琴声,盖过那边的诱惑……如今,优美的琴声依旧在记忆深处回荡,可是吴小敏现在找不着了……当然,对岸也有惹事者,当我们的女生去茶林场、相邻连部买小白兔奶糖、饼干等零食及日用品时,便总有人借机横生枝节,打招呼甚至形体动作带些轻佻,以至队里几个大汉不干了,立马挺身“护花”,一来二去,青春荷尔蒙爆发,冲突不可避免了!至今回忆,朱平老兄仍然愤愤不平,说那天我和周广强,出手其实很轻的,否则就打死那个“小赤佬”了。朱平还说,有一次我们在院里玩单双杠,他们居然打上门,这还了得,三下五除二,直接把为首的打趴在地。谁知不打不成交,后来我和那个被打的还成了好朋友,时不时还有联系。哈哈!
那些日子,我们也曾短暂离开这山谷,去那云雾之上的“人间仙境”的黄山风景区当服务员。黄山宾馆、北海宾馆、温泉游泳池等,都有我们的身影。第一批在北海宾馆当服务员的郑建新、项丽英、王萍的照片,还上了《人民画报》封底(1978年第一期)。至今,郑建新一直保存着这份画报,并清晰地记得那个记者叫邵柏林,隶属国家邮电总局。当时他们在北海采风,行署和山上邮电局都很重视,派人陪了半个月,可能与发行新黄山套票有关吧。可惜,王萍还有杨柳、王翠英、汝志彬、郭小霞,包括迟开兴、刘山开已早早离开了我们,这是后话。那次上山实习,我是分在政工科,跟着那个才华横溢的方镜亮,在大礼堂放过一两场电影。敢情我以后当兵,在重庆那个有红楼的分部机关放电影,原来早就埋下伏笔,提前实习了。温泉大礼堂真的很有特色,除了放电影的空间,前厅楼上称为“艺海楼”,全山的宝贝大都陈列于此:名人字画、古书册页、雕塑瓷瓶,还有各式红木家具……
最惬意的,要数在游泳馆当服务员的队友,可以天天泡澡。不知道李为民他们几个,日后参加各级游泳比赛,屡屡获奖,是否与在这泳池里长了本领有关。这座游泳馆,建筑用料厚重,全是花岗岩白麻石和红麻石垒成的。记得旁边一堵墙上,有一面满铺书法作品,这是郭沫若先生1962年,在北京观看中国第一个风光摄影展——黄山风光摄影展后欣然留下的诗句,十分夺目。行人到此,常常驻足欣赏一番。而游泳馆连同黄山宾馆、温泉大礼堂,构成桃源溪一道绝美的风景。只可惜,这些建筑包括墙上的文字,后来在房地产浪潮中,统统湮没了。而今那一带,新建的房屋参差不齐,七零八落,色彩单调,尤其在温泉大礼堂原址前,弄了个“露天浴场”,硬把徐霞客塑像挤到一旁,面目全非,惨不忍睹!队友黄燕性格泼辣、敢于直言,后来当了市电视台的记者,听说只要上山采访,总是忍不住,要同“山大王”们“掰扯”一番,希望能“找”回几代人的记忆。
变化,比山里的天气还诡谲。扎根的承诺言犹在耳,新开的菜园里,萝卜青菜还没吃完,解散的消息便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冻僵了所有人。
最先,是从建队就一直为我们服务的掌勺大师傅赵仕安,还有小姐姐会计陈卓那里,隐隐约约让我们感觉异样——因为他俩是黄山管理局新招的职工,一入山就奉命在青年队当“孩儿王”,消息灵通。当继任的带队领导李学诗正式宣布,省里通知要解散青年队,让我们重新二次插队时,大伙目光低垂,年轻的脸庞骤然失色,面面相觑,竟没有太大的声响,仿佛心底某处,早已为这结局预留了位置……
队员们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可怜的一点家当,很快便打成了一个个单薄的包袱卷。有队员将那好几封藏在枕下、写了又涂的信笺,最终揉碎了,撒进日日相对的溪水。临行前夜,不少人,围着两幢楼房和那棵大树打转转。风吹过空房间,发出呜呜的回响。
……
前些日子,我又回去过一次,站在东黄山新索道上远远眺望。青年队旧址上早已是东黄山项目热闹的工地,彩旗招展。在现场,我问起那两排楼,年轻的工人们皆茫然地摇头。只有远山依旧如黛,溪水依旧潺潺。
苍山不老,青春万岁。我们曾被郑重地“安置”,又被轻易地“挪地”。那未成的姻缘,那未暖的巢窠,那所有未曾展开便戛然而止的故事,都成了命途里最轻也最重的一缕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