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妃
丽敏是一个多产作家，几乎每年都要出一本以上的新作（多数是散文）。她有很固定的读者群，喜爱她散文的人很多，有的读者要千里迢迢跑来看她，足见她文字的魅力。其实，她还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诗人。这也不足怪，中国好的作家都深谙汉语之美，且有敏感而深邃的灵魂。
丽敏说要出一本诗集，她嘱我给她写几句推荐语。作为多年的好友兼读者，我义不容辞。抬眼看我的书架上，她赠我的书齐整列在其中，这么多年，除了书本之外，几乎每天在朋友圈里都能读到她的新作。换句话说，上微信读丽敏的文字已经成了习惯。很快，我把自己的阅读感受写出来发给她：“作为一个自然主义作家，项丽敏用孑然一身的丰盈对抗孑然一身的孤寂。她感念大自然的馈赠，更感念大自然替她分担、消解了生命中的重。她诗歌的轻盈实则承载了她丰富又内敛的情感，她用举重若轻的那份淡然、克制和从容，让懂她的人从紧张和不安的情绪中走出来，同步获得了安慰和释然。”成书出来以后，看到这段话也被丽敏接受印在扉页上，我还是很开心的。看到其他作家诗意盎然的推荐语，又觉惭愧。唯有再深入地阅读，才能回馈老友的深情厚谊。
水作为意象，自古以来都是诗人喜欢作为时间的指征，水的流动对应了时间的流逝。相对于河的清浅和海的宏阔，湖显得开敞而宁静，即使有风浪波澜，也是在束缚中的节制的晃动。这多么像人的中年境况啊！我曾在诗歌《洞穴》里感慨“肉身是容器。没有谁能逃脱/在永不停歇的流动中消失/——空空的，像洞穴在塌陷”。巧的是，丽敏在序言里也坦言“我自身成为一个容器，而湖就安住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看来，湖的身体里又何尝没有安放诸如丽敏这样有趣的灵魂？
新诗集的编辑体例显然也是用心对应了时间，分别为“创造春天”“夏天是一个礼物”“秋夜美好”“冬野”，四季分明。单从这四辑的名字，读者的心里就不自然地显现出一个在湖边四季逡巡的纤丽身影，或驻足仰望或蹲伏凝神，行行摄摄的那个人就是诗人项丽敏。
丽敏的诗初读起来如她的镜头，造境能力强，呈现出简约、清新、干净之风，阅读无障碍。但如果仅仅停留在这样理解的层面，显然有点辜负作者了。她调用象征、通感、对话或独白等多种手段营造的诗意空间是多重的，有一定复杂性。比如《野草莓》，是丽敏诗歌中被选用比较多的一首短诗，一句“少女胸前致命的蓓蕾”，从外形到品质，把野草莓的饱满和鲜嫩具象化，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功夫，赢得很多读者的喜爱。丽敏的诗歌语言洁净，自带安神和“清洁”的作用，像湖水，有无声吞噬的功能，一枚石子丢进去，掀起涟漪和起伏后，很快恢复了平静。这种强大的自我净化集中体现在她对“爱”（爱人、爱己）的追忆和回想。她从未忘记爱，但她选择沉默的爱或爱的沉默，这是一种深度的爱的体验，有时是在反复自我欺骗和自我慰藉中拉扯后的自我消解和妥协，有时是你侬我侬、与世隔绝、遗世忘俗的渴望。因爱的缺憾而营建的巨大空寂感，萦绕在诗行中，让读者的思绪陷入其中后的疼惜久久挥之不去。她可以“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在回想一个人的名字/却总也想不起来——”，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而我记得，多年前是爱过他的”。惊蛰，是万物复苏的节气，她选择在《惊蛰》里表达爱的心声，这是人性，也是诗性。也正因为人性之真，所以达到了诗性之美。
因为自然主义写作，有人把丽敏喻为中国的梭罗，太平湖堪比瓦尔登湖。也有人把丽敏喻为中国的狄金森，缘于她安静地写作和她的深居简出。其实她就是她自己，她的身体里有一座湖，就必然盛纳了深邃和风卷浪涛的瞬息。当你看到她现在在舞台上放歌，这时候不再有文字的负累，她灵魂里的狂野和自由同步得到了释放，这时候的她也是真实的，只是你很少看到，抑或说，以前她没有获得过这样释放的空间。那些“伤口”“心碎”的部分，谁都有，但人人都在用各种方式隐藏，也试图用各种方式自我疗愈。大自然是最佳的疗愈场，文字和音乐仿若颂钵在疗愈中放出的低频声波和振动，让我们与丽敏在花开花落生与死的轮回体验里获得了同频共振。
丽敏诗歌还有一个明显的特色，就是音乐感很强。复沓的表达让我不禁联想到日本的俳句和金子美玲的童诗。我知道丽敏是很喜欢日本文学的，不知道是不是有这样的影响因素？读丽敏的诗歌，确有俳句岑寂清淡之感，她先于我们过滤掉了大自然中喧嚣的部分，把童话般澄明的美好留给了读者。
丽敏的诗歌底色是明亮的，虽然有时“悲伤会突然而至”，但是她有强大的自我调节能力，用宽容和感恩的积极心态去面对和拥抱。“盛开是一种馈赠/凋零是一种仁慈”，“灰烬是一种赞美/活在这世上/唯有燃烧才能拯救生命的虚无”，她对世界的认知像露珠一样通透像湖水一样澄明，诗的境界随着认知的提升被打开。我喜欢《六月是雨的容器》，诗歌里的隐忍是人在困顿和爆裂之间经受撕裂之痛后的止息，我还喜欢《秋收后》里的那句“从伤口/抽出新的稻禾”，哀而不伤的基调，既让读者感同身受，又能迅速走出情绪获得力量看到希望。
“我们是宇宙的孩子/时间洪流里微小又伟大的一朵。”从上帝视角看，人也不过是沧海一粟。“露珠里看见天地之广/光芒与阴影各有庙宇/明灭有时/一粒微尘也有神在”，用摄影微距的角度去观察，大自然里再细小的角落都有神性的存在。丽敏就是以这样的心态走入大自然，与万物交谈、交心，互相观照，消解人之为人的那份骄傲和自大，深刻体悟“成熟的正待成熟，收割的终将收割”的自然伦理和生活哲理，以悲悯之心体恤万物的生成，珍惜时光、珍惜生命。
诗贵情真。感谢诗歌，幸好有诗，生活才变得如此有意义。感谢丽敏，让我们进入清澈和澄明，体味爱是慈悲，体味物哀和宽谅带给人的凝神和停顿。愿所有人都能成功突围脱困获得身心自由，把伤痕历练成勋章，戴在胸前站到人生舞台上纵情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