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家林
我说的不是那一棵。
不是玉屏楼前枝干舒展如臂的那一棵,不是印在画册上、站在明信片里的那一棵,不是被无数镜头定格、被无数文字赞美的那一棵。那一棵松树固然珍贵,固然值得守护。可我想说的,是黄山市万千峰峦之上、千千万万株松树。它们或立或卧,或悬或探,或生于绝壁,或长于石缝,在云雾里苍翠着,在风雪中沉默着。它们才是黄山的底色。
清明在望,春意渐浓,皖南大地正从清寒里彻底醒转过来。新安江畔,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铺展到山脚,与碧绿的江水相映成趣。抬眼望去,群峰叠翠,云雾缭绕。从海拔800米以上的中山地带向上,黄山松开始出现。在歙县的清凉峰,在休宁的五龙山,在黟县的章岭,在祁门的大洪岭,在徽州区的天湖山,凡是海拔千米左右的山脊和峰峦,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有的循崖度壑,绕石而过;有的穿罅穴缝,破石而出;忽悬,忽横,忽卧,忽起。巨松高数丈,小松不盈尺,都在石缝里扎下根去。
而在低山丘陵地带,在屯溪的鬲山、歙县的深渡、休宁的五城等地,漫山遍野的是马尾松。它们与黄山松同属松科,形态相近,精神相通。从马尾松到黄山松,从低丘到高山,松树家族用不同的姿态覆盖着这片土地,构成了黄山松林的整体。
黄山松实在太平凡了。它的干少有其他松树的笔直挺拔,枝也少有杨柳的婀娜多姿。深灰褐色的树皮,裂成不规则的鳞状厚片,针叶成束,色泽深绿。倘若在山下的林子里,你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可它偏偏长在黄山,这座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奇山”的地方。从古至今,无数文人墨客为它写下诗篇,无数画家为它挥毫泼墨。这寻常的松树,便承载起一种不寻常的精神。
黄山松快到了抽新梢的时候,新绿即将出现。植物学家说,黄山松的生长有自己的节奏,一年不过长个三五厘米。那些在绝壁上探出的枝干,看着不粗,树龄往往已逾百年。迎客松据说已在那里站了一千多年。
可这漫山遍野的松树正在积蓄着什么。它们在冬日的风雪中沉默过,在春日的雨雾中舒展过,每一根针叶都在进行着光合作用,把阳光一寸一寸地酿成生命的绿意。这是一种漫长的等待,也是一种踏实的生长。就像这方水土上的人,不事张扬,却把根扎得极深,平日里沉默隐忍,到了该绽放的时候,便毫无保留地把生命献给这片土地。
这些松树的根系能分泌一种酸性物质,腐蚀石头的表面,使其化为养分。它们的根日日夜夜与石头搏斗着,常常把坚硬的岩石从中挣裂。还有什么树木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还有那些守松的人。迎客松的第19任守松人胡晓春,从2010年开始,一年中有三百多天住在山上,每天早上6点半起床巡检,白天每隔2小时巡护一次,测量枝叶长度、枝干倾斜度,查看树皮健康程度、土壤干湿度。晚上10点左右,巡护工作结束,还要写《迎客松日记》。16年来,他写下了百余本厚厚的日记,累计百万字。有人问他,一个人守着这棵树,孤独不孤独。他说,迎客松像他的一位亲人,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感情。
但守松人不只守迎客松那一棵。在黄山市的每一片松林里,都有巡护的人、监测的人、防治的人。他们中有人常年住在山上,与家人聚少离多;有人为了监测虫情,在密林里一走就是一整天;有人在风雪夜里上山巡查,摔过跤、受过伤,天亮时又出现在岗位上。
2018年1月,黄山遭遇冻雨。迎客松被冰层裹住,胡晓春和应急分队昼夜值守,每40分钟巡查一次,用吹雪机对枝条进行吹雪,减轻树枝压力。几个日夜的细心守护,最终换来迎客松的安然无恙。
在黄山风景区,列入建档管理的古树名木共137株。景区建立了“树长制”,树长及管护队伍分别负责不同区域的古树保护工作。每年投入专项资金,用于古树名木的日常养护、复壮抢救和设施建设。
科技的加入,让保护工作更加精准。景区与高校合作,研发出新型弹性支撑保护技术,既能随风雨适度摆动以保护枝干,又能通过限幅装置防止变形过大造成损伤,实现了刚性保护与柔性适应的统一。2020年,景区完成了迎客松主体的三维扫描、近景摄影和建模,为它留存了详细的数字化档案。
在更广阔的区域,无人机和AI技术也被引入松材线虫病的监测中。在黄山市各重点区县,无人机常态化巡查、智能识别系统持续运行,松材线虫病识别准确率较人工方式大幅提升。
黄山保卫战,从未停歇。时至今日,黄山核心景区仍保持着无疫情的纪录。
这零纪录的背后,是多少人的日夜坚守,是多少林农的无私牺牲……
黄山松之所以能在绝壁上挺立,是因为它们的根扎得深、扎得牢,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这正是黄山人的写照。平日里不声不响,沉默得像黄山的花岗岩、像徽州的山岩。可当松树需要保护的时候,他们便把自己整个儿地献出去。当年砍掉自己松树的林农,在山上守了16年的守松人,还有今天在黄山市每一片松林里巡护的普通人,他们身上都长着黄山松的品格。
我要高声赞美这扎根皖南大地、漫山遍野的黄山松林。
如今的黄山,游人如织。迎客松前,人们排着队拍照留念。有人问守松人胡晓春,这树咋养得这么好,他还是那句话:“用心守着,一代一代传下去。”
而在迎客松之外,在歙县清凉峰、休宁五龙山、黟县章岭、祁门大洪岭、徽州区天湖山等,在黄山市群峰叠翠的山峦之上,千千万万株黄山松静静地立着。它们经历过风霜雨雪,也见证过无数人的守护。正是这一代又一代人的守护,才让这满山的苍翠,得以生生不息。
说话间,一阵风过。春风里,音符流淌,松针轻颤,簌簌;云雾飘移,沙沙;远处传来山间守林人巡护的脚步声。
这首生生不息的奏鸣曲,正礼赞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