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说曹操曹操到”，不过此时的“曹操”变成了“赵子龙”。从姜一铁和大老徐坐着的地方，能眺望到对面四百米外的山坡。不一会儿，远远看见三个人出现在对面坡顶，紧接着下坡、进村，走前面那人身穿宽宽大大的武生戏服——“赵子龙”的镶蓝边白蟒白靠，人几乎是飘着下坡。越来越近，才发现“赵子龙”除了一身大褂，还头戴夫子盔，后面跟着两个背着长枪负责押解的村民。“老吴，过来喝水！”大老徐扯着大嗓门喊道。“哎！水要喝，饭也是要吃的。”吴国中精瘦的脸被夫子盔罩着，显得有些滑稽。各公社书记每天必须走山、走村，吴国中已经走了四个月的山，每天这个钟点走到双阳公社，在姜一铁这歇脚，填个肚子再继续走山。
“‘早上四山空空，今朝日头烘烘。’这个冬天修路，真是难为你们了。”吴国中走到小溪边摘下夫子盔，双手捧着溪水洗洗脸，边说边走到房前坐下。两个押解的人也解下枪，坐在溪边洗脸、擦身子。“呵呵，跟县城相比，这就是世外桃源了。”大老徐调侃道，递给他一搪瓷缸水。“那倒也是。”吴国中朝溪边坐着的两人努努嘴，笑道：“要不是修路，你们想躲也没法躲。南乡人穷怕了，出门就是山，巴不得你们来修路。你们要是回去了，路就泡汤啰！那不是做痴鬼傻子事嘛。不过，老姜亲自当监工，那是把老松树当柴烧——大材小用了。呵呵……”“你老吴不一样吗？带领村民把粮食种出来，不比什么都强？”姜一铁笑道：“你那会儿离开，手工业局种麦子的那一大片地被农业局收走，改种果树了。小院人一个个又开始嗷嗷叫，想念你带着他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日子了。哈哈……”三人一齐大笑。马文氏从锅里拿出几个烘烤好的苞芦粿，用围裙包着，先递给姜一铁和吴国中、大老徐，然后送给溪边坐着的两个押解村民。
吴国中一边嚼着苞芦粿，一边说道：“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回老家这两年，我始终在想，岑州的农村人是最能吃苦的，特别是南乡，深山穷民，基本靠杂粮为生。我计算了一下，南乡人吃的主粮，山芋干和玉米粉占百分之六十，大米占百分之三十，面粉占百分之十。‘刀耕火种，妇子苦营。’可有什么办法让南乡人吃饱饭呢？就拿双阳公社来说吧，种不出大米，即便想吃大米，去山外来回就要走四五天的山路，但老祖宗传下来满山的山核桃树，老、小村民基本上是跟着父母上山打山核桃长大的。打下小核桃炒一炒吃嘴里香喷喷的，县城很多人都爱吃。可是没有路，板车也拉不出去，只能靠肩背人扛弄少量的核桃出去换大米。太可惜了。还有，我们公社水源丰富，植被也丰富，有全岑州独一无二的枇杷生长环境，每年长出来的枇杷又甜又大，可麻烦的是存放时间短，每年就那么烂在山上……唉，所以啊，老姜，你们能把路修出来，对南乡人来说，真的是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哟。”吴国中面带感激地说着。他从小在南乡长大，深知家乡人的难处。
姜一铁望着远处叠翠的山峰，喃喃道：“我是没那个本事。我要是有本事的话，把这条路从县城笔直修到鬼岭关，直通杭州。”大老徐打趣道：“你做梦呢？看这些大山，你还能把山给凿通了？你当淑芳纳鞋底，手指头套个顶针箍，顶一针就扎过去了。哈哈……”
“是啊。眼下只能沿着山脚挖了。好处也有，能把部分村子给串起来。”姜一铁叹口气说道，转脸问吴国中，“老吴，你看有什么办法帮我们改善一下民工队的伙食？本来吧，工程预算里民工队有一定的伙食标准，但县城供应居民肉、蛋都成问题，给我们调剂不了多少。你看能不能就地帮助解决一些问题。”
吴国中接口说道：“你们提的要求一点不过分。你们带领民工帮衬修路，饭都吃不饱怎么行。农村家里养的猪不能私下杀，必须按规定卖到国营食品店。我来找双阳公社书记一起到本地食品店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调剂，同时动员村民把自己家养的鸡鸭、鸡蛋让出部分来。另外，由村里定期派出劳力去山外挑几担大米回来。买粮的粮票和钱由你们出，劳力工分由村里出。你们看行不行？”
姜一铁一咧嘴：“就这么定了。淑芳要生了，我明天回城里。具体由大老徐和你对接商量。”
“好。这里有什么问题请大老徐跟我说。你回去要注意安全哟，尽量别让人看见。代我向淑芳问好。”吴国中艰难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苞芦粿，感觉太干硬，他端瓷缸喝了一口水顺下，站起身拍拍两手，把夫子盔重新戴上说道：“那我走了。还要翻东边那山，到下一个村呢。”姜一铁和大老徐起身相送，望着吴国中一身“赵子龙”大靠远离的背影，两人对视苦笑。
第二天，姜一铁和马文氏走出大山，在路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回城的最后一班车。一路上，马文氏紧紧抱住两个大竹筒子，里面装着她腌的辣萝卜条，够一家人一个月早上开水泡米饭就着吃了。班车摇晃着驶到古城汽车站，天色已晚。两人出了车站口，暮色中默契地挥挥手，一前一后离开。姜一铁熟悉古城的每一条路，他沿着西城门的墙根往东走去——这是古城人烟稀少的路段，到了东门外，拐进山脚一片菜地，里面有几户人家。
姜一铁突然站在自己眼前，出乎淑芳意料，她忍不住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