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艳芳
清明节回老家,在书房整理闲置书籍时,无意间翻出一篇发黄的文章。那是爷爷离世时,我写下的文字。只看了开头一句,我便瞬间热泪盈眶,再也无法自持。
爷爷是个瘦瘦小小的老人。他是我们县里手艺极好的砖匠,方圆百里,无人不知“细新妇”这个名号——几乎每个村子,都留有爷爷亲手建起的房屋。在我记事起,他的头顶便已光秃,只在后脑勺留着一圈花白的头发。可是小时候,在我眼里,爷爷集坚韧、慈祥、能干与温和于一身。在我们姐弟三人心中,他的形象是无比高大的。
且不说逢年过节,爷爷带过的九个颇有出息的徒弟,都会依次上门,恭恭敬敬地陪他说话、小酌,那份敬重至今历历在目。只要爷爷在家,村里谁家里有矛盾纠纷了,准有人上门来找爷爷,请他前去评理调停。如今回想,那个身形瘦瘦小小、说话轻声细语的老人,其实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我是家里的长孙(女)。老话常说,爷爷奶奶最疼长孙,这话一点不假。爷爷从我记事起,便常年在外帮人盖房、筑屋,奔波劳碌。但爷爷说,我小时候只要他在附近做工,便一定会带着我。主要是因为我缠着要跟着他。于是他常常把我放在竹筐的一头,另一头放砖刀、水平尺等工具,挑着我一同去工地。后来我渐渐重了,比他的家伙什还沉,爷爷便在另一头筐里压上一块石头,保持平衡。爷爷年老走不动路时,跟我说起这些往事,我却早已记不清幼时在工地嬉闹的场景,可听在耳里,却格外亲切,也因这独一份的疼爱,满心都是暖意与骄傲。
爷爷辛劳一生,晚年却过得格外艰难。我对爷爷最深的记忆,是在爸爸走后,才一点点清晰起来。
爸爸是爷爷唯一的儿子,也是他的徒弟之一,是一个极能干的人。他不愿像爷爷一样走村串户做零活,外出包工程,后来回乡开了预制厂。可厂子刚办两年,爸爸便在一场意外中匆匆离世。那时,爷爷还在外地给人建房。被匆匆喊回家时,爷爷老泪纵横。爸爸的去世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可他硬是咬牙撑了下来,带着对建筑业一窍不通的妈妈,继续撑着预制厂。
可年迈的爷爷,在不久又迎来了更大的磨难。因为有高血压,因为生活的重担,爷爷中风了,半身不遂。我们拼尽全力为他医治。爷爷心里也明白,即便自己年老体弱,但只要他还在,这个历经风雨的家,就有主心骨。于是他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咬牙硬撑着。
爷爷生命的最后十年,是他一生中最苦的岁月。他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即便如此,他依旧拄着拐杖,每日在家为我们做饭。那时我们姐弟陆续在外求学,一周才回一次家。爷爷从周一到周四,一天天数着日子、撕着日历,盼我们归来;等到周五,日历便不再撕了,静静等着我们回家。
爸爸走后,看着爷爷这般辛苦,我们忽然一夜长大。生活给了我们苦难,但也教会我们坚强、懂事、彼此相依。那段日子的我们,时时惦记着爷爷。他每一次病痛,都是疼在他身,痛在我们心。
记得有次爷爷要去县城扎空心针,我因故不能陪着一起去,但我越想越不放心。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坐了下一班车赶去县城找爷爷。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找到了他,远远地看见爷爷拄着拐杖孤单艰难地挪着,我很心疼地跑向他,从后面轻拍爷爷的肩膀,然后一把搀着他。爷爷回过头,发现是我,脸上惊喜温柔的表情至今想起我还是历历在目。妹妹从小机灵,最会逗人开心。爷爷病痛难受的时候,她便变着法子讲笑话,逗爷爷舒展眉头。我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彼此慰藉走过人生最艰难的一段岁月。
爷爷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去世的。那年的清明节后的周末,在外求学的我和弟弟一起回家给爸爸扫墓。周日下午和弟弟离开家的时候,爷爷坐在客厅的桌前,看我们离开的眼神是那么的不舍。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坐上离开县城的火车,就接到一个爷爷的徒弟辗转找来的电话,说爷爷头一天晚上离开我们了,我接到电话放声大哭。
今年清明节前夕,爷爷忽然入梦来。醒来不由得忆起难以忘怀的往事,怀念我最最亲爱的爷爷。遥祝另一个世界的爷爷,过得舒心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