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明珠
窗外是淅沥的雨帘。
格格来电话说,去云梦溪谷住上一夜。雨后云梦溪谷,雾霭青岚,一脉清河绕山居的美,谁也无可抵挡!
云梦溪谷与梨山老街一河之隔,在乌云山南侧,依山傍水,晴则山清水秀,雨则云雾缥缈。
梨山有我的老家,梨山中学是我的母校。故土难离,一湖碧水映照的天空,儿时的星光和村庄,还有朝夕往返的母校,已经化成念想存于云端。
立夏时光,雨,一直下得不急不缓,喜则飘洒,愁则倦怠。早是一阵雨,夜是一阵雨,云梦溪谷的夜,山峦错叠,雨声淅沥,灯影疏落。远处的老街寂然无语,唯我们宿住的小院,橘光幻影,一帘生梦。隐于云梦溪谷的夜,搁身于云端入了梦境而不知所以然。
虽然没有走出千里万里,但我用一生走出一条河流,四十余年的时光,春秋易往,岁月早已沧桑了一个女儿的芳华。同样是一河一水一桥一条老街,但再也不是一样的人和一样的光景。黄沙遍布的河流早已被林荫遮了,暗淡的老石板桥更是老藤羁绊,却见光影摇曳风情不减。那坡上的母校,曾经的学子用刻苦勤奋拼缀的桂冠,早已散尽风华眠于烟尘里。土墙木窗教室里,摇摇晃晃的课桌,斜肩背的帆布书包,满是臭汗的解放鞋,食堂蒸笼里一个个铝质饭盒,除了白米饭和老咸菜,再也没有多余的一味,这是一代人的青春。
曾经,邀约少年时的同学,头顶霜花穿过老街的记忆,迈过老石板桥,沿着台阶爬上不再陡峭的斜坡,母校的模样了无痕迹。我们学着少年的模样,在老石板桥下,在粼粼波光里,看着老藤的枝,在小河倒影里撒欢。我们、我们和母校间的青春,倏然间,成了一地的霜花飘落于岁月星河。
头顶草帽两腿裹泥的父辈,被苦日子苦怕了。“鲤鱼跳龙门”的执念让他们坚信,读书,培养孩子读书才是出路。贫瘠的土地上,寒门子弟勤于苦读的每一个日夜,托举着几代人的执着。父辈们用自己的执着,鞭策儿女们不敢退却半步,刻苦读书,在改变命运的同时,也挺直了父辈的脊梁。
父母养育我,我却没能够照顾好他们。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母亲匆匆老去的痛,连同村庄远去的空茫,时时在鞭策我包容所经历的经历。每一次回老家,驻足坝上,心在倾诉,然而,所有的情愫,皆已化作牵挂存在云端。
路过粮长门水库,时已傍晚,雨后烟岚罩着小鱼山,绸缎般的湖面漾着靛蓝色波光,四面云雾朦胧。在垮皮山的大坝前,光霞停了车,我们站在环湖路上放眼湖山,此刻此景,却没有语言没有诗意,更没有色彩能够润来一笔。我给他们说着我的村庄我的老屋,坝上二百米的湖底,曾经是“梨山第一家”,我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
今夜,我宿在云梦溪谷,窗外的山坡上,就是母校旧址。外面的雨限制了我的脚步,却没有限制我的臆想。躺在洁白柔软的轻纱里,似乎有淡淡的稻草香散入鼻腔,脑海里不觉泛起波澜。曾经漏风漏雨的教室,通铺着竹板床再铺满稻草,然后,压上自带的花花绿绿的被褥,每张床合睡二人,脸盆、饭盒、水瓶挤满拼凑的课桌,玻璃罐头瓶装着各种老咸菜,不管啥味儿大家交换着吃,谁也没有觉得苦。
读书,一代青春少年里最纯粹的执念,那么多的学生,慕名从外校转入梨山中学。十里、二十里,披星戴月,翻山越岭,读书苦,苦读书,是那年月最具励志的精神。
路途遥远的,步行回家太花费时间,周末,有的住宿生懒得回家,整日坐在教室里,做着手刻蜡版字的练习题。勤奋苦读的少年,正值长身体时,读书苦可以忍耐,苦读书可以坚持,唯饥饿闹得慌。住宿的男生,偷来农家地里的山芋和瓜果果腹,更有甚者,捉了农家老鸡躲着人杀了吃。后来,这事被发现了,自然挨了老乡的骂,挨了老师的批评,也成了青春往事的笑谈。岁月匆匆,时光早已用特效模板做出剪影,读书郎的青涩,谁不允许有点荒唐。
时光在慢慢地走,走过来便是有故事的岁月。山里年轻人,怀揣梦想走出山外,父辈们依然坚守着村庄,他们在岁月的长卷里,看到了山乡巨变。守着朴素淡泊的日子,守得一方净土,许一生安宁。
走出山外,我选择了成长,几十年颠簸来去,一辈子就走进了余生。家乡的原风景里,渐渐少了对我的记忆,我也生疏了故乡的呼唤。人世间,很多事都在发生改变,唯有改变才能进步。
改变在于接纳和焕新。
走出去走进来,则唤醒沉睡。日新月异的山村,接住一座奢野度假酒店落地,超出了岁月的承载。乌云山下,梨山老街一隅,又将彰显远古的商贸繁华,“犁壁山”未来会旧辞赋新说。
走出“犁壁山”,走出粮长门,我认识了很多朋友。良师益友者多,志同道合者不少,走着走着,有些朋友便成了飘逝的云,而有些朋友,则用自己的魅力聚集成一束光,用温度暖着世间的炎凉。
走出大山,走入这淡泊的日子,莫问明月几何,清泉几许。一切,皆是禅意。
是夜,宿在云梦溪谷,在故乡的云间,在母校的摇篮边,在山村的夜雨里,谷壑幽深,光影生魅,夜雨淅沥。今晚,聚在这里的,有安庆来的作家魏振强与程建华等一行人、有光霞和张旭光一家四口。虽然大家没有大谈特谈文学,空气里却满是铺垫,魏振强老师《村庄令》的童年,似乎从老街的村庄里出发,今夜,又回归于此。
近乡情更怯,置身在孩儿们的天真与欢快嬉闹声里,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