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勇
今春，总带着些湿漉漉的诗意。涡河的水像被时光浸软的绸缎，慢悠悠地淌过城郭。拖着整日疲倦的心，眼前一片茫然，是那种伴有迷茫的恐慌，又像一次站在人生十字路口上，不知该往何方。有时想一下，人生还不如《西游记》，最终找不到取经的方向。暮色深沉，当看到床头边久违的一堆书籍，拂去薄薄的尘埃，翻开《庄子》，就感到汪洋恣肆的文字如同一股清泉，流淌过干涸的心田。
庄子是道家先贤，年轻时读庄子是探究他的养生思想。当时我学医、知医、行医。随着研读的深入，发现庄子思想不是一个简单养生哲学所能涵盖的，其对传统医学养生体系的影响更为深远。1997年，在全国第二届庄子学术研讨会上，我在论文《庄周故里人高寿》中，提出“清静无为，忘我无欲”养生准则，为庄子养生思想辟出一扇小窗。此前我在调研中看到，或许很多高寿者并不知道这样的养生规则，他们在少私寡欲，恬淡平和之中颐养天年。这些看似浅显的道理，也指导着我的写作，初写时从无畏走向迷茫，再从迷茫走向勇猛。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诗和远方只是学生时代的梦想，会随着青春的飘逝而终结。夜读庄子后，当创作困惑时，在不经意之间，长期蛰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突然之间被唤醒了一样，让我沿着文学的小溪顺流而下，一直向前。正如一些作家一样，文学表达几乎是每个读书人的愿望。只有当主观努力和客观现实劈面相逢的时候，才会认真地打量那种强烈的、渴望倾诉的欲望。那种欲望是一种生命的色彩，也是千百年来暗流涌动的文化密码，这也是读庄子给我最初的力量。世界赐予我的是生活，创作中刻画好小人物的精神纹理，加上深厚的庄子文化，文化基因只有流淌在小人物的血液里，才能体现出生命力。
中年时读庄子，感知人生是一场修行，庄子笔下“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在这些思潮的感知下，方知人生需要豁达，需要淡然，需要心斋。这时感知“清静无为，忘我无欲”是一种人生信条，在这种庄子给予的文化自信之中，发现庄子文本中清廉思想很浓，于是就撰写出18万字《清廉庄子》一书，图书出版后，好评如潮，当年荣获畅销书排行榜前三，荣获“金麻雀小小说节”优秀作品集，并被部分高校收藏。部分篇章被中国廉政网、中国纪检监察报等媒体刊登、转载，并列入中高考题库。开创庄子清廉思想研究之先河，填补清廉庄子研究之空白。在此基础上，市里多次展开“老庄”清廉思想征文，县里连续开展六届庄子清廉思想征文研讨，并荣获不少赞誉。这时期我的创作已经从“有用无用”到了“淡然无极”，从最初的稚嫩到羽翼渐长，也从散文、评论转到小小说的创作，一路上歪歪扭扭凭着赤诚与热爱，让创作的路径沿着庄子笔下的逍遥齐物，渐渐发现，文字里有了温度，有了烟火气，像庄子笔下的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作品从报纸到期刊，从期刊到年选，先后出版《折子戏》《能不能陪我跳支舞》等小说专辑，从单篇到专辑，一路沾满道法自然的真谛。此去经年，我系着一只大葫芦，在小说的汪洋中，如一叶孤舟，静静地划行。希望找到那个磅礴万物、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左岸。
如今读庄子，除了遵循淡然无极的通透外，还是沉浸在“材与不材”“有用无用”“朝彻坐忘”的精髓里读庄、学庄、研庄。庄子说过：“诗意从不在远方，而在你说的每句话里，在语言能否抵达心灵的温度里。语言从来不是工具，而是文学作品的存在方式。”当纸张与竹简于历史长河中共振，当古老哲思的光辉照亮当代人的心灵，让我们以思想为尺，重启认知世界的底层逻辑，在多重镜像中感知流动的灵魂。在中国思想史上，庄子始终是个难以被简单定义的存在。他像一面多棱镜，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的观察者，总能看到从中折射出的迥异光影。而当我们翻开《庄子》一书，那些汪洋恣肆的文字又会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灵魂，既有哲学家的深邃，又有隐士的孤傲，更有智者的通透。这是庄子博大精深的一面，也是多次提醒我再创作一个原点。
遇见不是等风来，而是乘风起，让生命成为风，是庄子的生命哲学。我们生活看似平静如水，在一些特定环境下特定人物中其实暗流涌动，我们为了迎合他人而改变自己，为了世俗的标准而放弃自己的追求，却忘记了，我们本身的存在，就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王阳明也曾说，“人须有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这就是如何“克己”，《庄子》说：“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也就是说，只有内心静定，才能照见真我。唯有守心，才能定气，修好自己心，立好自己德，才能行稳致远。“克己”实际上就是修身的过程，庄子深知生命的短暂和无常，他看见天地的辽阔，也看见蜉蝣的渺小；看见功名的浮华，也看见布衣的自在；看见万物的生长，也看见自己的本心。因此，他是一个把自己活明白了的人。告诫我们要放下执念，不必为了迎合他人而改变自己，不必为了世俗的标准而放弃自己的追求？在庄子的世界里，我们看见那个渴望自由、渴望做回自己的灵魂，我们看见那个独一无二、无需模仿的自己。
在庄子的世界里，我看见自己的渴望，看见自己的独特，看见自己的豁达。他的文字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内心最真实的模样：那个被社会规则所压抑的自我，那个渴望飞翔的灵魂，那个本自圆满的存在。庄子不教我们如何成功，而是教我们如何“存在”。教我们如何安顿内心，在人群中保持清醒，在承担中不失本心。
多读《庄子》吧！在古老的智慧里，深读《庄子》，在静读中触摸庄子的精神星河，能重新看见那个被遗忘的自己，那个不为外物所役、不为评价所困、本自具足的自己。风又起了，带着河水的气息，远处的庄子祠在暮色中飘香芬芳，我仿佛看见庄子正站在祠前的古榉树下，对着涡河的流水，爽朗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