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双阳公社到新溪头公社段道路勘测完毕,姜一铁半月前在动工文件上签了字后,两个公社迅速组织了民工队,清障作业就要开始,明天姜一铁亲自带大老徐去施工现场。淑芳心疼姜一铁,会一结束,便回家打开抽屉,鸡蛋票一张没剩。淑芳叹口气,一扭身跑到石板街的县副食品公司,找相熟的姚经理,原以为姚经理会因姜一铁被批斗而给她白眼,不料对方一副坐等模样,没等淑芳开口,直接以自己最大的权限批了五斤鸡蛋。淑芳面皮子薄,很少张口走“后门”,红着脸说了一堆感激的话,拎着鸡蛋回家,煮了半锅白水蛋。第二天天蒙蒙亮,淑芳把十来个鸡蛋塞满了姜一铁口袋。姜一铁把打包好的背包往肩头一扛,便出了门。大老徐、马文氏各自带着被子和行李前往汽车站会合。三人搭乘上第一班开往南乡的客运汽车。汽车在弯弯曲曲的石子路面颠簸了两小时,开到山脚下,前面没路了,三人下车,沿河边山路摸进深山,找到修路民工队的驻地。双阳公社到新溪头公社段道路勘测完毕,动工文件半月前就签了字,那两个公社组织好了民工队,清障作业已经开始。
这当口,淑芳的临产期却是越来越近。好在小院里有毕达林帮着买菜,春花每天过来相伴,徐云莲、雪萍忙完家务活抽空陪淑芳说说外面的情况。大家商量着想办法把随时可能生产的淑芳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季红自告奋勇,由她出面到东门外的小山旮旯一户人家租间房子。别看是小旮旯,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桃花坞里”。季红租好房子回来,大家已经帮淑芳把被褥行李、脸盆、婴儿尿布等打包好,春花牵着梓安,大家一齐送出门,直奔东门而去。
县城开往南乡的长途客车到达终点站,人们下车后,到双阳公社所在的坝下村需要再走两个小时山路,再往东百十里路就是川上省地界,是岑州通往川上省省城卞安市的必经之地。双阳公社是季红的老家,沿着蜿蜒的金溪,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吴国中所在的新溪头公社。
姜一铁、大老徐自冬天来到坝下村,一住就是大半年。民工队指挥部设在坝下村和三源村交界处,这里位置低,溪边相对宽敞的区域有一所民宅。民宅不小,据说是清末民初时期,这家人祖上去杭州学做生意,挣回来的钱盖起的,房屋砖雕、木刻十分精美,但屋里没任何陈设,想来宅主把银子都扔在砖瓦木墙上了。三年困难时期,这家人出去逃荒一直没回来,房屋长期没人管理,略有些损坏,不过住几个人却是一点问题没有。公社书记拍板做主,打开屋门,借用来作为修路指挥部。
时间已近中午,太阳高照,一丝风都没有。远处山谷里偶尔传来爆炸声。姜一铁穿着发黄的圆领短袖汗衫,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喝水。见大老徐迈着大步朝自己走来,姜一铁起身,迎上前问道:“大老徐,上午炸山情况怎么样?”大老徐摘下草帽,抬手取下脖子上的破毛巾,擦擦脸上汗珠,回道:“老姜,我办事,你踏踏实实把心放肚子里。每个爆炸点都做了安全防范……”说话间,一把夺过姜一铁手中茶缸,仰头“咕噜咕噜”喝得一干二净。姜一铁接过大老徐手上毛巾,到溪边搓了几把,拧干水递还给大老徐:“再擦擦。坐着休息一下。”
马文氏穿着白底的对襟粗布短褂,前胸后背汗渍渍的,一头短头发湿漉漉的,偶尔见汗珠子滚下,她踮着小脚,不厌其烦地跨着门槛进进出出。姜一铁见马保石家四个孩子,而马文氏没有工作,全家生活全靠马保石每月工资养活,经济压力大,正好施工队需要一个做饭的,每个月有二十多块钱工钱,马文氏自然很高兴地跟着来了。每天民工们出工,早晚两顿稀饭,中午必须是干货。来山里时间不短,马文氏跟着村里的妇女学会了腌各类咸菜,腌豇豆、腌萝卜丝、腌辣椒皮……大热天,厨房闷不透气,马文氏索性让民工在门外搭了个柴火灶,支了个大铁锅,这会儿忙着把屋里做好的苞芦一个个拿出来贴在大铁锅内壁。苞芦粒碾成粉,再用苞芦粉加豆腐渣加水和成面团,或直接揪扯成块擀成又薄又圆的饼状,或在苞芦面团里加咸菜再擀成带馅儿的苞芦粿,贴锅里烘烤至金黄色出锅,闻着喷香吃了扛饿。
“我说老马嫂,你别把汗都滴到锅里呀。你是嫌咸菜不够咸,想再加点盐是吧?”大老徐手里抱着施工进度表,脑袋跟着马文氏进出身影来回转,忍不住说道,“还不是因为没油吃?加点汗珠子。”马文氏大笑道。
“一会儿煮锅菜叶汤,多滴几滴汗,盐就不用放了。”大老徐叹气抱怨道,“唉。你每天早上吃苞芦糊,中午吃苞芦粿,晚上又是吃苞芦糊,吃得我放屁都是苞芦味道。能换个口味吗?”马文氏眼一瞪,回道:“能怪我吗?我说大老徐,你去给我弄些面粉和肉来,我给你包饺子吃。”
大老徐被挤兑得败下阵来,摇头苦笑。
姜一铁想了想,开口道:“天天吃这些确实不行,得想办法买些米面。民工们不容易,一个月吃一次肉太少了,起码要保证他们半个月吃上一顿加肉的菜。”明天,我和老马嫂回县城。我去找副食品公司的姚经理,请他帮忙多批点鸡蛋、猪肉。大老徐挥挥手说道:“你安心回去,这有我盯着。等吴国中来,问问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姜一铁看看手表,说道:“行,时间差不多了,他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