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 鸣
大型历史文化纪录片《千年徽州》于央视纪录频道与安徽卫视亮相，以八集鸿篇徐徐铺展一幅徽州文明的长卷。其第三集《第一等好事》，以徽州古训“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为魂，将那片土地崇文重教的厚重文脉，化作了可触可感的光影叙事，让穿越千年的书香，静静漫溢至当代人心。
影片并未刻意渲染金榜题名的传奇或书院鳞次的盛景，反而以一种沉静从容的气韵，令人沉浸于那弥漫千年的、近乎虔诚的文化氛围之中。由此，我念及片中展示的散落在徽州无数村落祠堂边、古宅壁脚下的惜字炉——那些静默无言的石砌小筑。它们曾庄重地承载着对字纸的敬畏，每一缕为旧书残页送行的青烟，都是一次郑重的文化仪式。炉火静静燃烧，焚尽的是有形旧纸，淬炼与升腾的，却是无形的文脉薪火。这让我恍然触及徽州书香的真正源头：它不独是高悬厅堂的匾额，更是将文化尊崇落到尘埃里的集体实践，是刻进日常呼吸的敬畏与守护。
纪录片细腻勾勒出“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鲜活生态。群山环抱、耕土稀缺的地理局限，非但未曾束缚徽州人的精神视野，反而让“读书”超越寻常的生存之计，淬炼为一个族群共同的精神信仰与出路。《第一等好事》避开了枯燥史料的堆砌，转而以充满生活气息的镜头诉说着：在这里，读书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利，而是浸润于家家户户的“日用常行”。清晨的竹山书院，童子清朗的书声与穿林山风相和；黄昏的宗族祠堂，族人围坐，共读祖训家规；远行徽商的沉重行囊里，必悉心珍藏诗书数卷。再清贫的家庭，也甘愿节衣缩食以供子弟入学；再显赫的商贾，亦以捐资兴学、筑楼藏书为家族无上荣光。这份融入骨血的集体信念，让徽州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始终是中华大地上文风最醇厚、书香最绵长的一方沃土。
片中极具历史分量的篇章，深情回溯了徽州藏书家献书助修《四库全书》的往事。清乾隆年间开馆修书，向天下征访典籍，私人进献图书最多的四大家中，徽州籍藏书家竟独占三席。位居其首的，是侨居扬州的徽州盐商马曰琯、马曰璐兄弟，其“小玲珑山馆”藏书之富甲于东南。这些徽州藏家不计私利，将家族世代珍藏、视若性命的孤本善本倾囊献出，所求无他，唯愿典籍永存、文脉相续。他们所守护的，又何止是纸页上的墨香？那更是文明传承的火种。不索回报，不为虚名，只愿斯文不堕，慧灯长明。此情此景，令人豁然开朗：徽州人心中的“第一等好事”，其终极指向，从非个人的显达功利，而是为家族、为乡邦、为天下，存续那份深厚的文化底气与精神根基。
影片还清晰勾勒出徽州“贾而好儒”的独特传统。徽商以商聚财，更以儒立身，将丰厚的商业利润，源源不断地反哺于桑梓文教：兴建书院，设立义学，延聘名师，奖掖寒俊。于是，财富与学识在此水乳交融，商贾与士人同道并行，共同铸就了徽州“书院林立，弦诵不绝”的文化奇迹。自雄村“宰相故里”走出的曹文埴、曹振镛父子，至被马克思写入《资本论》的王茂荫，再到近代“万世师表”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一代代徽州英才从深山的书斋走向广阔的天地，将源自这里的智慧与精神播撒四方。而理学集大成者朱熹以“新安朱熹”自称，更昭示着程朱理学在此深深扎根，既成为徽州教育的精神内核，也深刻参与塑造了整个民族的文化品格。
然而，最萦绕我心、挥之不去的，仍是影片所呈现的那个静默意象——惜字炉。在古徽州，无论村落大小，多设有惜字炉、惜字亭。在徽州人看来，文字承载道统、接续文脉，一字一句皆有灵性，断不可轻贱践踏，必以恭敬之心送入“字窟”，以洁净之火“送归”。这并非简单的民俗或迷信，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敬畏与信仰。每一次投纸、躬身的古老仪式，都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这静默的信仰载体，与遍布乡野的书院灯火、巍然屹立的藏书楼灯火、千家万户的家塾灯火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共同照亮了徽州的千年岁月。它道出一个朴素而永恒的真理：真正的文化传承，从非博物馆中冰冷的陈列，亦非仅存于典籍的艰深文字，它更体现于日常之中，对知识与文字那种近乎本能的爱惜与敬畏，是代代相传、日用而不觉的坚守，是把读书奉为人生最高信仰的朴素执着。
《第一等好事》以深邃的镜头启示我们：徽州所创造的文明奇迹，非得天独厚之山水所造就，实乃人心所向、世代耕耘所成；非炫富斗奢所能堆砌，乃是寂静坚韧的书香长久涵养所酿。反观当下，我们身处信息奔流、功利喧嚣的时代，拥有前所未有的便捷阅读条件，却往往遗失了对文字最原始的虔敬；淹没于海量的碎片信息，却难有沉心深度阅读的定力。徽州人用千年躬行所诠释的信念，或许正是我们亟待找回的文化初心：读书，可改易个人之命运，亦可安顿浮躁之灵魂；可照亮眼前之迷途，亦可传递文明之星火。
那尊立于想象与历史烟云中的惜字炉，至今仍在我心头萦绕，熠熠生辉。它时刻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在宏大的口号，而在对知识、对文字那种细微而坚定的敬畏之中；不在遥远的传说，而在日复一日、赋予仪式感的坚守之内。“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这句镌刻在徽州大地上的古训，早已超越地域，沉淀为我们整个民族所共享的精神密码。
千年徽州，文脉不息。粉墙黛瓦会老去，雕梁画栋会斑驳，但那穿越时空的书香、对文化的深沉虔敬，以及将读书奉为信仰的精神，永不褪色。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心中守护一尊精神的“惜字炉”，常捧书卷，以读书为一生之“好事”。唯其如此，中华文明那温暖而明亮的灯火，方能在我们这代人手中越燃越旺，照亮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