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在徽州的文化星空中，不疏园和韬庐如同两颗璀璨的明珠。它们不仅是清代歙县西溪汪氏家族的私家园林，更是涵养学术、孕育艺术的文化磁场。不疏园到韬庐，前后历经两百多年的风雨，见证了汪氏家族从商贾到文宗、从学术到艺术的多元嬗变，成为清代至民国徽州社会文化转型的缩影，是徽商“贾而好儒”特征的生动体现，更是中国传统家族文脉传承的典范。前不久，“不与田园疏——汪采白与西溪汪氏家族书画传承研究展”在安徽省美术馆拉开帷幕，连同前两年相继举办的“不疏园家族文物文献资料展”“云海英光——纪念汪采白先生诞辰一百三十五周年书画精品展”，歙县西溪汪氏家族的文化现象引发当代社会的广泛关注。
不疏园与徽派朴学
不疏园建于清乾隆初年，由西溪汪氏第八十五世汪泰安出资兴建。汪泰安（1699—1761），字永宁，号磐石，继承祖业，经营盐业致富，是西溪汪氏家族的代表人物，亦为典型的儒商。其可贵之处在于超越单纯的财富积累，深刻践行了徽商“贾而好儒”的精神。史载其“虽业商，然博通经史，好读书，喜与文士游”。汪泰安在家乡歙县西溪择地筑园，取名“不疏”。其子汪梧凤在《松溪文集·勤思楼记》中记述园名的由来：“先君子治田为园，园北有堂，颜之曰‘不疏’，盖取陶诗‘暂与田园疏’意而反之，亦欲使后之读书其中者，常守厥志，不致苟于利禄，而饕餮于宠荣也。”汪泰安反陶渊明诗意而命此名，旨在告诫子孙：读书重在明理修身，而非追逐功名，疏远田园的根本。园内建有六宜亭、别韵、拜经草堂、松溪书屋、勤思楼、山泉响、双桐得夏阴、竹北华南、半隐阁、听雨、不浪舟和黄山一角等12处楼阁书轩，藏书数十万卷，遍集经史子集。又有假山池沼，竹树葱茏，花草扶疏，曲径通幽，是读书、研学、观景、雅集的佳处。汪梧凤之子汪灼在《半隐阁赋》《不疏园十二咏》中对园林景致进行了详细描绘。
不疏园的文化影响力，主要体现在以其为核心形成了“江门七子”学术群体。清乾隆年间，朴学宗师江永受邀坐馆园中，前后长达七年，在此讲学、读书、著述，进行学术研究，完成了《算学》《乡党图考》《律吕阐微》《古韵标准》等重要著作。戴震、程瑶田、金榜、汪肇龙、方晞原、汪梧凤、郑牧等“七子”在此问学于江永，不疏园遂成为徽派朴学的重要场所。戴震曾两度入不疏园，首次在乾隆十七年（1752），时年三十岁，在学术界已崭露头角。他一边随江永研习经学，同时给汪梧凤的儿子汪煇、汪灼施以启蒙教育，坐馆三年。乾隆二十六年，戴震再度来园，与汪肇龙一同指导汪煇、汪灼举子业，坐馆时间一年左右。在不疏园期间，戴震确立了“由字通词，由词通道”的朴学路径，批判程朱“理在事先”的形而上学，提出了“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孟子字义疏证》）。汪梧凤对《诗经》深有研究，著有《诗学女为》《松溪文集》，文章当时与郑（牧）、戴（震）二君合刻行世，被紫阳书院执掌方檠如编入《新安三子课艺》，世称新安三子制艺之作。汪梧凤的胞弟汪漪，是不疏园的另一主人，也是一位儒商，他将经商收入的一部分支持汪梧凤的经学研究，使汪梧凤“不以家之庶务相樱，用成其学而标名于国史文苑”。汪梧凤次子汪灼，字渔村，别号方外老渔。承家学，精音韵，工诗善文，长于治经，著有《毛诗周韵诵法》十卷、《诗经言志》二十六卷，另著有《渔村文集》八卷、《渔村诗集》二十二卷，皆为不疏园刻本。
以江永为核心、以戴震为代表的“江门七子”在不疏园孜孜治学，共同开创了声名卓著的徽派朴学。汪世清先生有词《调寄忆江南》写不疏园：“西溪好，艳说不疏园，半隐百城方汲古，拜经七子立江门。万代美名存。”1934年，黄宾虹先生题赞不疏园：“歙之西溪有不疏园。其主人汪渔邨素封好客，四方名士游黄山者多馆其家，黄仲则诗所称好处都被君家占也。婺邑江慎修先生居是园，著《乡党图考》，假渔邨力以梓行……”文中称颂汪氏“好事不让前人”。汪泰安通过构筑不疏园，成功将经济资本转化为文化资本与社会资本，不仅为家族奠定了深厚的文教基础，也引领徽州私家园林的功能从休闲享乐转向学术传承与思想集聚，成为清代学术史上一处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空间。
韬庐与“江南大儒”汪宗沂
不疏园存世前后约120年，毁于清咸丰年间，汪氏90世、汪漪玄孙汪宗沂成了不疏园最后的主人，也是西溪汪氏家族史上又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汪宗沂（1837—1906），原名恩沂，字仲伊，号咏村，晚号韬庐处士，是马克思《资本论》中提到的唯一中国人王茂荫女婿。他继承家学，沿袭江永、戴震遗风，先后师从程可山、李联琇、刘毓崧、方宗诚治经学，清光绪二年拜翁同龢为师。清光绪六年中进士，授任山西知县，后入曾国藩、李鸿章幕府；曾先后主讲于安庆敬敷书院、芜湖中江书院、歙县紫阳书院和黟县碧阳书院，在安庆敬敷书院讲学期间，陈独秀常向他请益，探讨学术问题。晚年弃官归隐，在紧邻不疏园遗址的北边建筑精舍，名曰韬庐，即韬光养晦之地，并因以自号，世称其为韬庐先生。韬庐内有抱冲亭、芙蓉池、梅坪、云起石、嘉雨轩、延年室等胜景和建筑，其中藕溪楼多藏古籍，辑易轩为汪氏研易、著述之所，也是黄宾虹、许承尧和他的儿子汪福熙、汪律本就读的地方。汪世清先生有词赞美“韬庐”：“西溪好，古巷有韬庐。读画敲诗时梦寐，池光竹影未模糊，旧迹叹丘墟。”汪宗沂亦有诗描述这片小天地：“家住西溪上，遥峰紫翠来。屋将南涧绕，门对北山开。扫叶晴逾积，敲诗雨晴催。诗中应有画，结构亦蓬莱。”
汪宗沂博通经史，一生著述不辍，成就非凡，在经学、兵法、诗词、曲谱、医学、文学、术学、农学、目录学、书法、传记、姓氏、地方志诸领域，都有深厚的造诣，被誉为“江南大儒”。经学方面，著有《周易学统》《尚书今古文辑佚》《诗说》《诗经读本》《逸礼大义论》《孟子释疑》《礼乐一贯录》《黄庭经注》《十翼逸文》等；古典音乐方面，著有《管乐元音谱》《声谱》《汉魏三调乐府诗谱》《金元十五调南北曲谱》等；军事方面辑有《三家兵法》《三湘兵法》《太公兵法逸文》《武侯八阵兵法辑略》《卫公兵法辑本》等；医学方面，因父亲久病而研习医术，撰成《杂病论辑逸》；地方志方面，参与编纂《湖北通志》，纂成《庐州府志》；诗文书画方面，著有《黄海前游集》《韬庐隶谱》《新安访碑记》《韬庐章草急就章》等。
汪宗沂承上启下，在动荡的时局中守护并发展了家族学脉，使其从纯粹的经学考据转向兼重实学与教育，为家族文化的近代转型奠定了基础。同时，在韬庐文脉的传承谱系中，国画大师黄宾虹、末代翰林许承尧是两个特殊而关键的人物。他们虽非汪氏族人，但与汪氏家族交往密切，尤其与汪律本皆为挚友，黄宾虹还与汪采白有着深厚的师生情谊。他们的存在，使韬庐文脉超越了单纯的血缘传承，成为一个更加开放的文化共同体。许承尧作为学者、诗人、方志学家、书法家，他编撰的《歙县志》《歙事闲谭》，至今仍是徽学研究的基础文献。黄宾虹的艺术思想和实践，既与汪宗沂的学术追求一脉相承，又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实现了韬庐文脉从地方性知识向普遍性美学、从传统笔墨向现代形式语言、从文人雅趣向民族文化精神表达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