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红许（上饶）
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山坡，被打理得平平整整，一排排竹架依次支起，架子上绷着两层纱网，网中间摊晒着一个个白白的如碗盘大小的圆饼，有条不紊地铺陈开来。远远望去，倒像是谁把无数束粉丝抖开了晾晒，又似撒落山间的云絮。这一切与远远近近的蓝天、白云、青山相映，宛如天地描绘的一幅画卷，静谧、壮美。
经询问才知，这是在天然漂白竹丝饼，就这样搁置在山野里，日晒夜露，不管刮风还是下雨都不用收，竹囊以一种丝的形态袒露在阳光雨水中，要四到六个月，任凭时光静静地流泻。这是我在陈坊手工纸坊看到的一幕，是连四纸制作工序中最漫长的一个环节，叫“搁山”，等待大自然的检视。陈坊地方文化专家邱辉介绍，传统的天然淋晒是放在灌木丛上进行，而今受到条件的限制，没能大片种植灌木，只有直接搭建竹架进行。我想，难怪连四纸这么珍贵，在等待中，历经岁月的洗礼，“采日月之精华，吸天地之灵气”。
“修复文澜阁《四库全书》的六千张连四纸，从铅山陈坊手工纸基地诞生，已经专家组论证会通过，不日启程分批次送往杭州。”在陈坊手工纸坊，连四纸非遗传承人冯静告诉我时，眼里闪着光。我由衷地为连四纸喝彩，更为坚守文化传承的冯静而高兴。
查过资料更加赞叹不已，文澜阁是分藏《四库全书》的“庙堂”，清乾隆年间编纂的《四库全书》总共抄录了七部，分藏于“北四阁”“南三阁”，杭州文澜阁便是南三阁中唯一幸存的一处。暗暗为家乡的连四纸参与修复文澜阁《四库全书》而骄傲，心想这是怎样一张神奇的纸，有幸结缘《四库全书》，有幸与两百多年前的文献隔空对话。
薄薄一张纸，承载了历史的厚重，也牵系着冯静的缘分。她本是四川人，早年嫁到江西铅山，偶然与连四纸相遇，便认定了连四纸，从此与连四纸结下了不解之缘，拜师学艺，由参与制作、销售连四纸到直接投资生产连四纸，挖掘、整理恢复连四纸制作技艺，成为非遗传承人。因为一张纸，我多次在河口老街的纸坊与冯静聊纸文化，谈连四纸的现状和未来。这些年来，冯静在致力于将连四纸打造为真正的“连史纸”，让手工连四纸得以重生，成为修复古籍珍本和善本的最佳选择，国家版本馆、浙江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等先后派人到连四纸之乡铅山实地察看，不少单位当即拍板采购铅山连四纸，这一份份满含信任的订单给了冯静足够的信心、决心，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冯静说，“四库”属于不可移动的纸质文物，每次她都是按照专家老师的描述来恢复制作纸张，寄去样品后，再根据与实物的比对描述，反复调整纸张的厚薄与色度，以期与实物最大程度接近。冯静会经常跑全国各地博物馆去看一些古籍，看在眼里，“纸色”记在心里，这样和修复古籍的老师沟通时，对方描述纸张的色泽，她心里就能有个谱。
冯静说，面对的全部是专业人士，工艺方面从来不敢马虎，所有纸张到专家手上都要经过仪器检测，必须真材实料，必须用心做纸，再现连四纸“品重洛阳”的风采。
铅山连四纸制作技艺是在2006年被列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多年来，我一直在关注铅山连四纸的生产、销售情况。毕竟，这张纸，并非像柴米油盐一样成为日常需求而天天“飞入寻常百姓家”。连四纸，不是奢侈品，也并非必需品。其工艺格外烦琐，“片纸不易得，措手七十二”，一张连四纸从立夏前后砍伐新竹到次年成纸，至少要耗上一整年。
立秋第二天，在陈坊，我目睹了本年新竹经过山泉冲浸、水漂后开始剥丝的过程，这是三个月前砍伐的嫩竹，那一缕缕粗粝的竹丝带着大地的体温、带着风风雨雨的洗礼，正一步步走向“妍妙辉光”。在陈坊，我看到了抄纸、榨纸、焙纸等几道关键工序。这是旧年的竹子，历经一年的时间打磨，诸如风餐露宿、捶打、蒸煮等，终于演变成一张洁白透明的连四纸，或毛太纸、关山纸等。我好奇这刚抄出来湿淋淋的薄薄的纸张压榨在一起居然丝毫不乱，冯静说这关键在于放纸药，既能让纸浆在水里长时间悬浮，牵纸时又能使纸张轻易分离而不粘连，怎么放、放多少，这都是技术活，根据师傅的讲解，更多的是靠自己去领悟去琢磨。
与冯静谈纸文化，而今更多时候是在“陈坊手工纸坊”，感觉就是不一样，这纸坊正是冯静和她的搭档汪玲一起创办的。
鸢山下，翁溪边，一张纸在铺陈一个新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