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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夕阳盛开的山坡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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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松 鼠

  走在田埂上,漫天的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来。一行人缩着身子,夹紧裤腿,像是蹚着大水前行。

  妻子和父亲在聊着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啥,仿佛他们都是说给风听。 

  家里的黄狗也早早来迎接,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缩在我的脚下,生怕我起身又会离去。

  下午晚些时候,父亲带着孩子下地去,妻子困乏,躺在床上休息。我独自一人来到西侧不远的小坡。孩童时期,经常会爬上这个小山坡,虽然只有一人高,以前却爬得费力。小坡上长满了短茅草,不知被谁割了一茬,只剩下浅浅的草根。或许是坡高出一些,能晒到更多的阳光,整片枯草中已经有了几丝绿意。

  天气晴朗,丝丝春风带着几分热烈,从西面的原野徐徐吹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有这样的日子:我知道什么鸟会鸣叫,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河水是什么温度……只是那个时候我还不会安安静静地停下来欣赏。没想到许多年过去了,童年时代的那份期待与狂喜,依旧能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景色激起。

  面朝着天空躺下。前几日一直在刮大风,这片天空已经变得毫无遮拦,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一种暖意仿佛从背后的土地里慢慢流进我的身体。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看到的是另一种色彩的世界。

  下方是一小片竹林,细小的竹子随意生长,没有人告诉它们该长多高,更没有人去砍伐。墨绿色的竹叶夹杂着卷边的金黄,被细密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团簇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我听着那时隐时现的声响,像是母亲淘米的声音,是那般亲切,自然。

  一只老狗从竹林下隐秘的小道钻了出来,它似乎并未注意到我,它太老,又背着阳光,眼睛只能盯着前面的路,还有地上它那黑黢黢的影子。它身上灰黄色的毛,被夕阳照着,变得柔和而又充满活力。我们互相没有打扰,它就这样一直走,没有回头,直到很远的路口。那边有座废弃的房子,红色的砖瓦已经染上了黑色,就似一位腐朽的老者,依偎在那里。我一直记得,曾经那座房子的门口,总是坐着一位半佝着身子的老头,呆呆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如今,什么都没有留下。窗户锈了,门框也歪了,只剩下这堆砖瓦,落寞地迎接着每一抹夕阳,直到化成一座丰碑。

  日光渐渐褪去了温度,一抹残阳挂在天际,橙红色的光芒铺在远处的高山,原本青黑色的山体瞬间变得金光灿灿。不知何时从何处游来的一片浮云,宛如一条巨大的金鱼,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中遨游着。欢快地,无忧无虑,走向消亡。

  灌满水的田野无声且肃穆,翻开的泥土像是一座座山峰般矗立。清波无痕,漾着碎碎的天空倒影,一抹抹蓝晕染在大地的沟壑里。这几日的温暖,让留在泥土里的稻谷以为春天来了,它们早早发了芽,可它们不知道,再过几日,这里就会降雪。或许它们不惧,只是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连脚下的水田,也微微颤动。

  田野的尽头就是一片灰黄的芦苇荡,芦苇早落了絮,只剩下一根根细长的秆子。这样一来,它们既留不住路过的风,也盛不下艳丽的夕阳。当然也有一两枝还留有一些絮绒,它们顷刻间就变成一团粉红色的火焰,高举着,充满了骄傲的意味。偶有几根芦苇摇晃,那肯定是水鸭躲在里面。过不久冬雪会覆盖整个芦苇荡,它们要提前搭好窝,在此度过整个冬天。它们在那里默默生活,成为这片土地的一员。

  天色稍晚了一些,天边的山峦变得明亮起来,所有的光芒都在山顶聚集,万物都在仰望着那火炬一般的橘黄。山底却黑得浓烈,山体与草木岩石融为一体。河流变成了蛇行的巨蟒,田埂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琉璃瓦上的闪光褪去,飞鸟困倦在枝头。

  唯有水田里还闪烁着几点明亮的光,天空已经变成蓝灰色,树林也是深沉的灰色。田埂,草垛,屋顶都藏匿在阴影中去了。烟囱上冒出了一缕青色炊烟,很快它们也会成为云的一部分,镶上璀璨的金边。它们会追着太阳,飘到另一个村头,然后消散。

  风渐渐倦了,整个世界似乎凝结成了一块琥珀。

  最后一抹色彩也快尽数熄灭。天还未完全暗下来,只蒙上一层浅灰色,像是一块未洗尽的画盘。然而所有的画卷都已经完成了,被铭刻在每个人的梦境里。

  我在想,是否每个村子里都会有这样的景色,也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坐在某个角落默默倾听着……

  背后的屋子里传来了女儿的呼喊。鸡鸭回笼了,她需要一个帮手。

  我起身,拍去身上的草屑,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回头望去,瑰红色的夕阳在太阳两侧展开,宛如一只凤凰,从遥远的天际轰然落下。

  再过不久暮色就会降临,黑夜会从西面的群山涌来,翻过这垄土坡,淌进我家的院子,然后一切都会被墨色濡润。

  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还爱着我,也或许这片土地于我已经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