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钧
大雪,将村庄盖在了下面。早上,房顶上的烟囱,挣扎着慢慢冒出炊烟时,才知下面的人还活着。
村北那几家的马架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们被雪埋得只剩下了房顶。里面的人,不知逃到哪里去了。这乐坏了村里的孩子们,他们拿着自己的小爬犁,爬上那马架子顶,坐在或趴在爬犁上,笑叫着,一次次地从雪堆顶上滑下去。
孩子们很高兴有这样的玩场,一个个脸蛋儿冻得像个红苹果。流出的鼻涕,也顾不得揩,用棉袄袖子胡乱地抹一下,给他的脸蛋上,就画上了两撇胡子。
关东的春节,就是在这时走来的。那些日子,母亲系着围裙,整日在厨房的烟气里晃动着。她在为我们十几口人的年,忙碌着。
有一次,母亲去仓房里,将冻好的黏豆包用盆收起来。母亲唤过在院子里玩耍的我,帮她撑口袋。母亲自言自语道:
“能不能装下呢……”
我看着已快装满了的袋子,说:“好像装不下了……”
母亲听了,不悦地瞪我一眼,我知道自己说错了。母亲很久之前,就刻意嘱咐我们,过年期间要说吉利和好听的话。
母亲恪守很多过年的民间习俗。我是个笨孩子,什么事情,母亲嘱告我的总要多一些。可感觉“装不下”,也是溢满之意吧。我不敢和母亲犟嘴,听话就好。
开始煮年夜饺子了。母亲先捞出几个,放进一个小碗里,双手捧着它拜了拜,嘴里还小声地说着什么。然后,把它恭敬地放在锅台里边,旁边还摆了一双筷子。
为了能撞到饺子里的硬币,每次我会吃到肚子撑。当啷,不知哪个幸运,还把钱币故作炫耀地吐到了饭桌上。
唉,真是的,包饺子的人,咋不多包进点儿硬币呢。没吃到硬币,该去求神仙帮我实现一个愿望,填着我的落寞吧。我的心里,也是藏着一个羞涩的愿望的。
我不再为那一枚硬币苦撑,放下筷子,偷偷溜进东屋储物间。储物间里没有灯,只有堂屋投过来的几缕弱光。
我生着一双单眼皮小眼睛,很羡慕双眼皮大眼睛的美丽,连梦里都在挣扎努力。
想象着神仙鬼魅,或就在周边窥我,慌恐得竟是祷告反了。尽管极力控制情绪,我还是挺不住地崩溃了,转身砰地撞开门,大叫着狂奔出去。
飞过厨间,又哗地拉开堂屋的门,蹿到炕上母亲和姐姐的身后,听着自己的心通通狂跳。那一句祷告反了的话,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窝心地结束了。
满屋子里的人,被我吓着,不知发生了什么。而我,是不敢把内心的羞赧说出来的。母亲瞪过来的一眼,让我心有忐忑。这次倒是神仙救了我,若是平时,母亲非拧我到号叫不可。
真是的,若是能吃到一枚硬币,我就不会赌气去黑屋子里,做那样的怕事了。
那一年的年夜饭,让我耿耿于怀。
待我长大了,能自己包年夜饺子的时候,我将很多枚的伍角硬币,一遍一遍地用洗洁精洗干净,把它们包进了年夜的饺子里。
呵呵,当啷,当啷,它们从我的嘴里,一个一个地落在饭桌上。之后,每吃一个饺子,似乎都在为咬硬币准备着。
每年的年夜饭,我的碗旁,都会这样幸福地堆着好几枚闪光的硬币。它们的金光,映着我发亮的惬意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