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芹
灶膛里的火,哔哔剥剥地响着,映得婆婆的脸一明一暗。她手里捏着一把长柄的铲子,眼睛盯着大锅里微微滚动、泛起细密白沫的豆浆,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珍宝一样。我站在她身侧,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厚的、暖烘烘的豆腥气,混杂着柴火干燥的烟味,这便是我们徽州乡下,腊月里最寻常也最郑重的人间烟火了。
婆婆是典型的徽州女人,身量不高,却仿佛有用不完的劲。过去的十几年,每到年关,她总要亲手做上两板豆腐。今年,我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妈,这次让我来,您在旁边瞧着就成。”她抬眼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那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眼角细纹,似乎舒展了一些。
头天晚上,自家田里收的黄豆便已浸在了清水中。豆子吸饱了水,胀鼓鼓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把阳光和泥土的力气都藏进了小小的身子里。洗净,分装两桶,扁担上了肩。走去村里豆腐坊的那段路,扁担吱吱呀呀地轻唱,两头的水桶随着步子微微晃荡,这重量对于我的体格来说不算啥。只是扁担挑着桶从邻居家门口路过,大家貌似都在用方言表扬我这个儿媳妇,如今还愿意学做豆腐。虽然到黄山二十多年了,农村老太太有时候说的方言我还是不太懂。
磨好的生浆挑回来,白生生的,带着天然的乳浊。压水井“嘎吱”作响,清冽的井水涌出来,将大大小小的木盆、豆腐架、纱布,一一洗净。婆婆做事有她不容更改的次序,那是几十年光阴刻进骨子里的章法。大锅里的水沸了,白汽蒸腾而上,厨房顿时成了云雾缭绕的仙境。滚水冲入生浆,用长棍徐徐搅匀,烫过的浆汁倾入架在锅上的竹篮布里。滤下的豆浆潺潺流回锅底,这叫“洗浆”,一般要四遍,直到滤出的水由浊转清。看着那乳白的浆液在灶火的催逼下,渐渐安静,又渐渐在中心冒出第一个不安分的泡泡,继而整个锅面都泛起细密的涟漪,一阵紧似一阵,浓郁的豆香便扑满整个屋子。这时,婆婆总会递过来一只粗瓷大碗,舀上满满一碗滚烫的豆浆,什么也不加,就那么小口啜着。那滋味,是天地间最本初的醇厚与清甜。
点卤是最要紧的,像一种神秘的仪式。卤水盛在一个粗陶碗里,清清亮亮,却有着“点石成金”的魔力。豆浆盛在大盆里,稍凉去些烫手的温度。婆婆示意我开始。我学着婆婆的样子,将卤水沿着盆边,极慢、极细地注入,另一只手则握着铜勺,顺着一个方向,轻轻地、不断地搅动。豆浆起初并无异样,渐渐地,仿佛内部起了某种温柔的坍缩,出现了絮状的凝乳,如云朵的碎片。婆婆的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格外温和:“慢些,再看。”再加入少许,搅动,那云絮便更多了,更密了,终于,整盆的豆浆失去了流动的性情,静默地凝结成一团莹润的“脑”。盖上木盖,让它静静地“醒”一会儿。
豆腐脑成了,舀进铺好纱布的方木架里,包好,盖上木板,压上重重的水桶。水桶里的水量,决定了豆腐的软硬。婆婆说:“他爱吃硬些的,有嚼头。”这个“他”,自然是我早已对着豆腐垂涎欲滴的丈夫。
第一板极其成功,豆腐方方正正,冒着热气,豆香扑鼻。切块,抹盐,摊在竹筛上让冬日的阳光晒去些水汽,便是自家风味的豆腐干了。第二板豆浆在锅里煮着时,外头突然传来家里小狗激烈的吠叫。我与婆婆急忙出门察看,不过是路人经过。谁知就这转身的几十秒,锅里的豆浆竟像一群淘气的孩子,瞅准了空子,“噗”地一声漫涌出来,白白泼洒了一片。婆婆“哎哟”一声,赶回灶边,看着那摊狼藉,心疼得直蹙眉。回过神,抄起烧火棍,虚张声势地往那闯祸的小狗身上轻轻一拍,嗔道:“都是你乱叫!”小狗委屈地呜咽一声,躲到自己的小房子里去了。我看着婆婆孩子气的举动,与方才点卤时那近乎神圣的专注判若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小的意外,让整个劳作的进程,陡然多了几分活泼的生气。
两板豆腐做完,已是午后。腰是酸的,背是僵的,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与平静。傍晚,丈夫用新出的豆腐,做了满满一桌菜,吃得额角冒汗,连连说:“是这味儿,是妈做的味儿!”婆婆脸上,那被岁月和灶火熏出的皱纹,都透着一层满足的光。
晚上,我将做豆腐的过程剪成小视频,发在了朋友圈。配文是:“豆腐手艺已学,就等着穿越古代靠豆腐发家致富啦。”朋友们惊叹不已:在这个万事皆可“一键下单”的2025年,还有人愿费这般周折,去学习一门如此“过时”的手艺。丈夫戏谑说,他家祖传的方子被我得了去。
我笑着,没有辩解。我只是想起那满屋的蒸汽,想起豆浆在锅中翻滚的咕嘟声,想起卤水落下时那奇妙的嬗变。这哪里仅仅是学一门手艺呢?这分明是把手探进了一股温热的、流淌的岁月里,去触摸那些被工业流水线熨得过于平整的生活里,早已模糊的纹理。在撑浆、点卤、压板的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里,我仿佛触到了婆婆的青春,触到了这片土地上无数个像她、像我的母亲一样平凡女人的一生。她们没有什么惊天的道理,只是笃信着,最好的滋味与暖意,总要经过亲手摩挲,才能真切地、踏实地交付到所爱之人的手里。
就像此刻案板上这板微微温热的豆腐,它们沉默着,却道尽了生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