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上海三线厂的大规模搬迁,对岑州影响巨大:一来当地经济建设有望借梯上墙;二是不断升级的中苏论战广播,紧张的国际局势给古城人带来战争的恐慌。全国各大城市纷纷响应中央“准备粮食、布匹,挖防空洞、修工事”的要求,全民挖起了防空洞。工交局和手工业局经过协商,利用锯木厂宽阔的场地,往地下开挖。这一下,大院工人、小院机关、男女老少,下班、放学之后,顶着黑夜星辰,一个不落地挖起了防空洞。萧达自然是要积极表现,带着一儿一女每天必到。说起来,王逸富夫妻俩不属于院子里两个单位的职工,原本可以不参加,但是眼看着热火朝天的挖洞运动,不能站一旁闲看,也带着王果一起加入。大人们分成两拨,一拨负责在地下挖,一拨负责把挖出来的土用板车往外拉。小宛、萧苏红领着孩子们送开水、清洗擦汗毛巾。地上地下忙得不亦乐乎,将近二百米长的防空洞很快挖好。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萧苏亚高中毕业后去了技工学校培训。上高中的王果、小宛、萧苏红和季红家孩子,因学校停课回家了。小院里姜一铁家梓安,吴官耀家吴卫东、吴卫星,萧达家三女儿萧文清还都没到上学年龄,唯有王鹏、王飃在一小读小学,每天只上半天课。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小院整天处于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好似瓮中之鳖。今天是礼拜天,机关休息。晚上才九点多,小院家家门户紧闭,屋内早早黑灯瞎火。淑芳已有两个月身孕,姜一铁白天坚持去局里稳住躁动的局面,下班守护好老婆孩子。死寂的夜,屋里静得听得到夫妻俩小心翼翼的呼吸声。突然,隐隐约约传来“嗯、嗯……”的呻吟声,姜一铁猛地睁圆眼睛,轻声开口:“淑芳,你听,什么声音?”“我也听到了。”淑芳应声答道,她索性坐起身,竖起耳朵:“老姜,好像是楼上的声音。”楼上住着季红一家。呻吟中夹着呜咽的声音越来越大,寂静中听得分外清晰。
“是季红。快,你穿上衣服,上楼看看怎么回事。”姜一铁话音刚落,淑芳已经抢先下床摸黑拉下电灯开关绳,手忙脚乱地趿拉着棉鞋,来不及穿袜子,披起棉袄冲出家门,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敲开季红的家门。季红的大女儿大丽停课在家,见到淑芳,一脸惊恐地开口道:“淑芳阿姨,我妈妈肚子疼。可是我爸爸不在家……”淑芳拍拍大丽的肩:“别怕,我们都在呢。”进屋一看,季红抱着肚子滚落在地板上,身子缩成一团,不时地抽搐,脸色蜡黄,汗珠子往下滚。淑芳惊道:“季红,你哪里疼?”季红疼得扭曲着脸,一边滚动身子,一边挣扎地吐出一句:“肚子疼哟……我,我想忍一下……会好些……”淑芳蹲下身子,扶起季红大叫:“这怎么能忍?大丽,你来扶着你妈妈,我下楼叫你姜叔叔他们。”岂不知姜一铁早已紧跟着自己上楼,考虑到季红是女同志,男人进门多有不便,于是在门外等着。听到淑芳的声音,姜一铁立刻大声回应:“淑芳,你不用出来,只管照顾季红。我去叫人,马上送医院。”话音随人远去。很快,徐云莲、吴官耀和雪萍陆续跑上楼,王逸富抱着家里的军用担架上来,直接在门口地上打开,徐云莲一把抽起床上被子,放担架上摊开。妇女们手忙脚乱地抱起季红放上担架时,毕达林一家也赶来帮忙。四个男人抬起担架便下楼,一路小跑送到县医院。
“病人是胆结石急性发作。必须做胆囊切除手术。”急救医生边指挥护士送季红去手术室,边埋怨道,“真是的。非要等病情恶化才来医院,早干什么去了?早发现早治疗,病人也不会受这么大罪。”大丽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听了医生的话,她抽泣道:“我妈疼了好几次了。每次她都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姜一铁和王逸富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季红虽说是女同志,可是一投入工作,哪里会记得自己是妇女?淑芳言道:“大丽,你跟姜叔叔他们回家休息去。你妈妈由阿姨们负责,轮流陪护。”大丽不肯,被徐云莲劝说着推出门。几个大男人帮不上忙,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索性拎起空担架先回小院。
季红做完手术,在医院躺了两天,死活不肯再在医院躺着,执意要回家。丈夫罗志方明白她的心思,叹气道:“你身体好好的,我不拦着你,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工作……”“不管什么时候,厂里人都不能不管。万一出了什么事,一个人后面就是一家子哟。”罗志方气急,一时想不出来说什么,只好嘟囔道:“天又塌不下来……”嘴里说着,人却不由自主听季红指挥,收拾好东西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古城天空放晴,如同扫去冬的阴霾。太阳暖暖地照在人身上,人们的心情仿佛也随着阳光好了起来。下午,机关人员照例在会议室学习,小楼办公区域无人走动。……孩子们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来个,小宛领着梓安几个女孩玩丢沙包,王飃在摔纸炮、斗鸡的男孩子当中最活跃,不时爬上枇杷树,单手拉住树枝身体左右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