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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咬文嚼字字豆糖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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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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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良顺

  多年前,我在孙民兄的《行走观察》公众号上看到字豆糖,并得到他的实物馈赠。

  字豆糖是祁门西乡百姓过年时制作的一种糖果,和冻米糖、顶市酥等众多徽州糕点类似,其神奇之处在于硬币大小的糖块上,竟嵌入了福禄寿喜等吉祥的汉字。且同一汉字,在不同糖块中,笔法各异,洒脱自如、行云流水。食之,有种“咬文嚼字”的感觉,处处散发着汉字书香的味道。

  年初写徽州食事时,就将此物列入计划,且特意安排在腊月去采写——美食也是讲究时令的。承蒙祁门好友的精心安排,终在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之际,得以前往新安镇实地探访。

  新安镇位于祁门最西面,也是徽州这个独立地理单元的边界,毗邻江西浮梁、安徽东至,一脚跨两省、鸡鸣醒三县的地理位置,成就了其独特的风土人情,食物便是其重要标志。

  我们此行的首个目标是肉丝糕,与字豆糖作坊在同一条街上,且相距仅百余米。肉丝糕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有种世俗的华丽;字豆糖则是徽州乡间的风雅,有着乡贤般的清高,溢满徽州乡村的唯美情怀。

  字豆糖作坊在一个超市后面,也算是前店后坊的格局。超市门头有点高大上,谓之“××××国际商贸城”,只字未提字豆糖,似乎有种糖香不怕巷子深的淡定。

  走进超市,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麦芽糖甜香味,循着味道经过一道小门便是字豆糖作坊。超市老板是非遗传承人,与我们打了个招呼,便忙他的生意去了,并未亲自上阵,正在操作的是他的妻子及请来的几位师傅。

  字豆糖的原料是麦芽糖、黄豆和黑芝麻,和众多徽州糖果点心一样,并无什么特别配方,也没什么核心商业秘密,制作方法一目了然,质量和外观,全凭工匠的手艺。

  据说,以前在祁门西乡,这手艺可谓妇孺皆知,每到过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上一点,如今能完整做出字豆糖的师傅已屈指可数。

  字豆糖的作坊不大,一张巨大且已包浆的实木操作台摆在显眼的位置,周边堆满包装好的字豆糖、冻米糖及芝麻糖等年货。操作台左边是间灶房,柴火灶,一口大铁锅里正熬着糖稀,飘出一股独特的香甜味。这股味道是可以直接抵达童年的。

  我们到达时,四位师傅正在操作台边忙碌着,黄豆粉、芝麻粉已搅拌揉捻成型,准备进入“做字”环节。

  字的笔画是黑芝麻做的,两位师傅合作,将芝麻粉揉成相应宽度的条块,再与豆粉条块搭配。黑黄相衬,组成方块汉字的基本构架。正在制作的是个“福”字,两位师傅分别堆出“礻”“一”“口”“田”,然后用一大块豆粉饼将它们包在一起,即完成“造字”。

  刚造出的字“块头”很大,截面足有16K纸那么大。这么大的字要缩成方寸之间,且保持内部的黑芝麻笔画不断开,豆粉、芝麻粉的柔韧度要恰到火候,捏和拉是关键技术。字豆糖不能像拉面那样在空中甩着,只能将其平放在案板上,两人配合,用双手夹住糖块向两头拉伸,使之身段像蛇一样扭动起来,扭着扭着,便瘦成硬币般粗细的“糖条”。

  “糖条”切开,一个结构完整、眉清目秀的汉字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了。

  切片是机械操作的。一个个汉字从刀口飞快跳出,跌落到下面的簸箕里,仿佛当年印刷厂的排版车间里字字珠玑的场面。如果时光倒退一千多年,有了这字豆糖技术,活字印刷还难吗?估计也没毕昇什么事了。

  刚切出的字豆糖香糯软韧(放一两天就硬了),我顺手拿起一片,细心地咀嚼着,黄豆的醇香,芝麻的浓香,麦芽糖的甜香,它们交融在一起,酿出一种独特的香甜味,在口中蔓延,不腻,也不是很甜,让人吃了还想吃。

  方寸之间,食物代替了语言。将吉祥如意吃进肚子里,文字的肌理连着糖的味道,食物的风骨构筑文化的底色,想想都美好。

  我们看到的字豆糖制作场面,只是全部工序中的“精彩片段”,整个过程,需经熬糖、和粉、搅拌、压实、制字、拉抻、切片等28道工序,除磨粉、切片使用机械操作外,其他都是纯手工的,连炒黄豆、芝麻都是用传统的柴火灶。

  “福”是今天做的第二字,我问一位姓汪的师傅:“现在会做多少个字?”

  “什么字都行,顾客可以定做。”她说:“婚庆寿辰,还可把名字做成字豆糖。”

  我说:“刚才进门时,看到你们超市叫‘国际商贸城’,干脆做点英语、日语、韩语吧,把China放进字豆糖里,拿到美国去卖,不就与国际接轨了吗。”

  她笑着说:“也可以试试。”

  如在纽约街头的酒吧里,吃着徽州的字豆糖,将中国的农耕文明推向世界,该是一个伟大的创举。

  在一个伟大的农业文明古国里,每一种传统美食,都可探根溯源,品味这些食品,就有超越其营养及色香味形之外的含义,即地域和文化的味道,何况咀嚼着一个个香甜而鲜活的汉字呢?

  关于字豆糖的起源,汪师傅也说不上来,好像一直就有。坊间有传,清同治年间,新安镇珠林村建成宗祠“余庆堂”,内有戏台,常有戏班来此唱戏。一位做糕点的师傅别出心裁,在豆糖里用黑芝麻做成一个个汉字,既图吉利,也享口福,大受顾客欢迎。

  看戏吃瓜子糖果,是古时戏场里的标配,现在看电影电视,也喜欢弄点瓜子点心来消闲。丰子恺有文《吃瓜子》,他说,吃瓜子消闲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吃不厌、吃不饱、要剥壳。我觉得,吃字豆糖,比瓜子更进了一步:其一,字豆糖无需剥壳,免去果皮纸屑满地之污,也可避免雨点般的嗑瓜子声在戏场里喧宾夺主;其二,字豆糖比冻米糖、顶市酥硬,需放口中慢慢溶化,免得三下五除二就吃饱了;其三,吃字豆糖比读书识字有情趣、有激励;其四,字豆糖有身形,有风骨,有魂魄,比瓜子高雅得多。

  当然,瓜子和字豆糖,就好比乡间野丫和大家闺秀,各有风情,各领风骚,本质上并无好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