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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墙里生根,文脉成村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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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千年徽州》画面

  □ 程 鸣

  看完《千年徽州》第二集《成长的聚落》,我关了屏幕,屋里一下暗了。可眼前,那些青山、黛瓦、祠堂翘起的檐角,还有细雨般润泽的石板路,却还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地流转。这一集,没有铺陈什么大道理,镜头只是像一双温和而笃定的手,轻轻剖开时光的肌理,让我看见:一群人,一片山,一抔土,如何在千年漫长到近乎固执的相守里,把踉跄的漂泊扎成根,把离散的血脉拢成村,又把生存里所有的苦与智,慢慢酿成了一部无声却震耳欲聋的传奇。

  徽州的村落,从来不是随意洒落、由着性子漫开的野花。它们,是种子在石缝里咬紧了牙,用几代人的血泪顶开岩层,才开出的花。片子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八山一水一分田,在靠天吃饭的年月,这本是一片“生存的绝境”。我想象着,那些衣冠南渡的士族,扶老携幼,从北方的滚滚烟尘里逃出来,一路踉跄,最终被这群山环抱。脚下没有沃土,只有倔强的石头和奔突的溪流;眼前没有通途,只有沉默的、层层叠叠的绿。退无可退。怎么办?

  镜头替我回答了。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双双筋骨毕现的手,攥着最原始的工具,向大山讨要生机。垒石为堰,硬是在坡上“绣”出一层层的田;引水为圳,让清泉乖乖地穿村过户。每一寸能耕作的土,都浸着发咸的汗;每一块砌墙的砖,都夯进了沉重的喘息。看到这里,我忽然懂了。徽州聚落的第一块基石,不是木,不是石,而是那股子从喉咙里憋出来的、近乎悲怆的“不服”。是绝境里,人心里那把不肯熄灭的火。

  活下去,是本能。但如何活得不散、不垮、不丢了魂魄?徽州人找到了最坚韧的绳索:血。

  一村一姓,一姓一村。“聚族而居”,片中这四字,是解开所有徽州村落的密码。没有血缘这看不见的网,漂泊到此的移民,一阵风雨就散了。于是,他们用最隆重的方式,将这股血脉赓续、加固。祠堂,拔地而起,那不是房子,是一个家族昂起的头颅,是漂泊终点的界碑,是魂灵归处的坐标。族谱,一代代修缮,墨迹里记下的不是冰冷的名字,是来路,是根系,是“我是谁,从哪来”的终极回答。家规祖训,口口相传,它不是枷锁,而是在这片陌生山野里,一群人为自己划下的、关于如何做人的“心”的边界。

  宏村姓汪,西递姓胡,呈坎姓罗……一个个姓氏,如同一颗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被命运之风抛撒在这片山坳。然后,它们围绕祠堂——那精神的“胞宫”——安静而有序地生长开来。粉墙,黛瓦,马头墙。一栋栋民居挨着、挤着、望着,由青石板路——那家族的毛细血管——温柔地串联起来。高高的马头墙隔开了邻家的火,却隔不断墙内传来的笑语、炊烟,以及同一种血脉流淌的温热。

  我仿佛能看见:清晨,祠堂的钟声(或只是族长的一声咳嗽)唤醒了整个村落,男人们走向同一片山田;黄昏,炊烟从每一片鱼鳞般的瓦上升起,交织成一片祥和的雾。谁家嫁女,全族的女人都去帮着缝制嫁衣;谁家遭灾,义仓的谷子便是活下去的指望。在这里,宗族不是冰冷的礼法桎梏,而是风雪夜里可以用力撞开的那扇门,是饥荒年间可以分你一碗粥的那双手。他们把自然资源的“劣”,拧成了人心凝聚的“势”。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智慧,是最朴素的“家国同构”:家稳了,一切才可能生长。

  然而,如果仅仅止于抱团取暖,徽州或许只会多出几个坚固的堡垒,而非一片文化的沃野。最让我心底一颤的,是片子娓娓道出的另一种坚守:在向土地讨取五谷的同时,他们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书籍与星空。

  “耕读传家”,这四个被说旧了的字,在徽州的山水间,有着最坚实、最动人的注脚。哪怕在拓荒的筚路蓝缕中,祠堂的旁边,一定要辟出一间书院;昏暗的阁楼上,一定要设下一处私塾。“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这信念,不是门楣上的装饰,是溶在水里、化在饭中,喂给一代代孩童的精神食粮。

  于是,精美的木雕、石雕、砖雕,刻的不再只是花鸟,而是“岳母刺字”“孔融让梨”的故事;门廊上的楹联,写的不仅是吉语,更是“孝悌传家根本,诗书经世文章”的训诫。文化,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渗进每一块砖的缝隙,爬上每一片瓦的苔痕。它让坚硬的建筑有了柔软的魂,让求生的聚落,有了可流传的风骨。从这里,走出了官员、巨贾、学者,但更重要的,是走出了一个个知书达理、敬畏笔墨的普通人。是文脉,让这座山村,没有沦为文化的荒漠,反而成了中华文明在山水深处一处处幽静的“备份”。

  而徽州的智慧,最终在山与山之间完成了闭环。片子没有只着眼一村一落,它展现了更辽阔的格局:共生。六县之地,万千村落,并非孤岛。它们通过蛛网般的古道与水路,血脉相通。商贸在此交汇,文化在此互哺。宗族之间,有竞争,但更讲究“以和为贵”。他们似乎很早便懂得,在这片有限的天地里,争,是绝路;和,才是生门。于是,他们共同守护着同一片青山绿水,遵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秩序。

  正是这种超越一村一姓的、更为宏大的“共生”智慧,让散落的星辰聚成了璀璨的星系,让“无徽不成镇”的传奇,成为可能。如今,你走进任何一座徽州古村,马头墙依旧在天空划出沉默而骄傲的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玉的光泽,祠堂里的香火,袅袅不绝。它们诉说的,早已不是一个家族的故事,而是一种文明,如何在最严苛的环境里,选择以“聚”抗“散”,以“文”化“野”,以“和”生“荣”的生存史诗。

  屏幕暗了,心中的图景却亮了。我终于看清了徽州的聚落究竟是什么。它是先民把脚跟砸进石缝的“韧”,是宗族用血脉温暖人间的“亲”,是文脉以书香浸润砖瓦的“雅”,更是万千村落守望相助的“和”。《成长的聚落》这名字真好。它成长的不是砖石土木,是人心,是制度,是文明在困境中摸索出的一条活路。

  家园,从来不是几间遮风蔽雨的屋舍。而是一群人,在认定了彼此之后,把背影交给对方,然后把目光共同投向未来的那份笃定。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写在族谱的哪一页,知道祠堂的钟声为何而鸣的那份心安。是血脉与文脉,像麻绳与青藤一样,死死缠绕,最终长成一体、不可分割的“根”。

  千年了,徽州的青山依旧沉默,聚落依旧在生长。那些粉墙黛瓦,是写给时间的、最沉静也最深情的书简。那片山水间的家园,早已超越了地理的意义,成了一个民族关于“何以立身,何以成群”的,刻在骨子里的答案。它安静地坐在那里,就是一部活着的大书,温润,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