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润利
冬日午后,和朋友公园闲走。朋友病愈不久,戴一顶黑色毛线帽,裹长版白色羽绒服,灰口罩捂得脸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略显无神的眼睛,看着让人心疼。
冬阳斑驳,跌碎了一湖粼粼的波光,明明灭灭。天光悠远,天空不再热闹。乌桕树叶簌簌地落着。就在此时,几朵木芙蓉点燃了萧瑟,似乎哔哔啵啵地燃烧起来。我们不约而同惊呼。
小时候,门前池塘边就有一棵木芙蓉。那时我还不认识它,只知道它春夏繁茂,深秋一到,便冷不丁地捧出一朵一朵的花来。它花期颇长,菊花凋零后,它还开得很欢。粉扑扑的颜色,像手巧的姑娘用轻薄的绢纱裁剪而成的,在巴掌大的绿叶里摇啊、晃啊、笑啊、闹啊,无忧无虑,自在洒脱。有的仰望蓝天,有的俯视池水。它一日三变,清晨吐出纯白的花,中午微醺娇羞,如少女桃腮,傍晚花瓣紧合,揪成深红色的小疙瘩。
每当我蹲在池边洗碗,看见它的倒影随波婀娜,心中就有了一种迷迷蒙蒙的诗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它被人砍去大半,我悲伤愤恨许久,岂料它竟又奇迹般枝繁叶茂起来。后来我毕业了,在一所偏远的学校实习,一日小雨,我信步闲走,竟于一处小水坑旁他乡遇故知了。那是好多棵连成一片,在荒郊野外肆意生长,其花绯红浅白,瓣上缀满水珠,靠近轻闻细嗅,竟隐约有花香细细飘荡。手机识物,哦,它叫木芙蓉。多好听的名字啊。
我便时常来赏花。有一天碰到食堂阿姨掐花入篮,我忙问缘故。她说洗净后和面粉一起炸着吃。中午吃饭时,她给我端来一碟,已经看不清花形了。尝了一口,味清苦。她看出我的失望,笑着说:“小姑娘,苦有苦的好,它的好处多着呢!”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她那句话背后的沧桑感慨,又岂止是“清热解毒”那么简单。
写木芙蓉的诗,当以苏轼为最吧?“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唤作拒霜知未称,细思却是最宜霜。”所有的诗歌都是诗人自喻,这一首,分明也有东坡的夫子自道,娇柔的木芙蓉便有了“豪放派”的况味了。世上所有的物,其实只是它们自己,我们赋予它们的,是我们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景,沐过的风,爱过的人。
我一直误读过一首诗,那首《辛夷坞》,我一直以为它写的是“木芙蓉”。它静静搁在盛唐一个名唤辋川的别墅里,一方镇纸轻轻压着,风从窗棂里钻入,轻轻拂动着,絮语窸窣。斑驳的光点,映着那极淡极平的几句话:“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有多么静的心,才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有多么的孤独,才能守在无人的涧边,不管世事纷纭,只看花开花落。有多么骄傲,多么通透,经历过怎样的悲欢,才能接受这样的孤独,才能拥有这样的心境?又岂只是花,又岂只是在山中,人,攘攘红尘中的人,谁又不是孤独的?哪一个生命不是孤独的,即便是人来人往,谁又不是只能孤独地生、孤独地死,不是“纷纷开且落”?诗带着悟道后的超脱淡然,读来却不由悲凉,悲凉之后却又让人安静,让人释然。它的内在,与东坡的豪放其实一样:坚强、自洽,浑然自我。
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是美丽的错误。眼前的木芙蓉,沐浴在淡薄的冬阳里,也正自纷纷开落。有人,或许它会欢喜;无人,淡淡地开放是生命的形式和过程,它一样从容,一样郑重。
我看向朋友,她脸上微醺娇羞,如少女桃腮,可不就是一朵美丽的木芙蓉。见我看她,她笑了。我说:“又一朵木芙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