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治本(江山)
又到除夕,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并不陌生。它是旧年的归宿,也是新年的开始。那些红红的对联、噼噼啪啪的鞭炮、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说说笑笑的欢腾都带着喜悦,充满了阖家团圆的希冀。
远方有位朋友发来短信,触动了我,令我再一次盘点这个好像平常而实非平常的一天。通信便捷了,不管相距多么遥远,只要轻轻一点祝福马上就到,手机就像牵系彼此的一条情丝带。除夕不仅仅凝聚在我心里,也凝聚在每个人心里,它是一个辞旧迎新的符号,是祝福新生活的开始。这一天让人沉醉在幸福之中。
一年一度,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百六十五天中就这一天我们总算忙忙碌碌地停下来,回家和亲人团聚,在年夜饭的锅灶炊烟里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畅谈无忌,数落无穷的哀、乐、苦、喜,放在圆满的甜美里。年夜饭是中国人骨子里浓情蜜意的一道盛宴。城里人吃城里饭,乡下人吃乡下饭,有钱没钱,都把年夜饭作为一种隆重的仪式。
问起年夜饭的由来,说不定谁也道不清。因为没有一个确切的开始,它不是一次历史事件,它是一个不断演变的风俗习惯。有历史资料和民俗研究资料显示,年夜饭的源头始于商周,但真正形成“阖家团圆”的意涵,是在唐宋。这一天,最盼望的是孩子。穿上新衣服,领到压岁钱,饱食佳肴,高兴地、随意地奔跑嬉戏,暂时不写功课,乐而忘忧,暂时也摆脱了父母的约束,自由自在。除夕让人向往,好时光虽短,但足以回味一辈子。
童年除夕是一生的底色,也是一生回望时最清新明亮的一扇窗。
我不由得回想起童年。我出生在僻壤山村,家境贫困,平日粗茶淡饭,一个星期也吃不到一块猪肉,我最盼望的就是除夕的到来。不管家里再怎么困难,父母都会东凑西借,想尽办法,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我常常为能闻到猪肉的香味而守在灶边,尤其是那油炸猪肉圆,即使以糯米居多,只有一点点猪肉,我也常常蹲在灶火旁,盼着能给我一块。
有时守一个下午也吃不着,不是母亲舍不得。“不就是一块油炸猪肉圆嘛?”要等到全家齐了吃年夜饭才吃哩!油炸猪肉圆,外面金黄酥脆,掰开吃“咔嚓”一声响,里面的肉馅再少,那口肉香和油香一下都从嘴里弥漫出来,有层次有味道,酥酥脆脆,软软糯糯。还没夹起筷子呢,我已经馋得流口水了。过年炸猪肉圆,就是讨个“团团圆圆”的好彩头。所以人们都爱用一个“圆”字来表达,一家人过年是要团团圆圆的。它是山村每一户人家过年必不可少的硬菜。难怪再穷再苦,每家每户的年夜饭桌上都少不了它,它给我,也给山村的孩子们都留下了长长的记忆。
我第一次离开家过年,是四十多年前,我穿上军装的那年。那时我已经不是孩子,同一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在部队的饭堂里过除夕。那顿年夜饭是当时我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也是最想家的一顿。饭桌上摆满了菜,盘子在桌上还一层又一层叠着。战友们围着桌子而坐,用汽水代替酒相互祝福,也相互敬祝远在他乡的亲人。这样丰盛的饭菜,我不知道吃下去到底是什么滋味,打量着每一道菜,心里却总有那一块油炸猪肉圆的影子。思乡的情感一下子涌了上来。偏偏在这个时候,部队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说句心里话》。平日里听这首歌,我们自然就有当兵守国的信念和豪情。而此刻,每逢佳节倍思亲,曲调把我和战友们都拉到了不眠的今夜。
端起瓷缸时,对家乡的惦念竟悄悄地从心底漫了出来。不是千刀万割的痛,倒像是那一件旧毛衣上脱落的线头,轻轻地牵住了我。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情到深处,也自然地淌下眼泪来。我一下子意识到,思念原来是有声音的。是歌声的背景音乐里隐隐约约的锵锵声,是每次过年我们与亲人挂完电话那一声“都好”后,在骤然安静的饭堂里那轻轻的,轻轻的回响。
端起汽水,一口气喝完,我深情地吟起唐代边塞诗人高适的《除夜作》:“旅馆寒灯独不眠,客心何事转凄然?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这首诗写的就是除夕守营房官兵的孤寂,也写出了诗人想象家人面对千里之外的思念。南宋名将岳飞也曾作“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诗句,写的虽不一定是除夕,但也是常年征战在外、怀念家园的心情。想到这,我强忍泪水,走向岗亭,握紧手中的钢枪为除夕夜站岗,为军营放哨,为自己的初心坚守。
寒夜漫长,风霜打在我脸上,这一道风霜是从我家乡吹来的,它给我送来了湿润和问候,送来了不时飘过的油炸猪肉圆的味道。我眺望夜空,夜是黑黑的,无月。“这团圆之夜的月亮去哪儿了?”我喃喃自语。我那时可不知除夕夜不见月亮,无论南方北方都是如此,大抵是按照月相规律来的,不是我想当然的。除夕是农历腊月的最后一天,这一天月亮正好走到太阳和地球中间,月亮被太阳照到的那一面背向着我们。我们见不到月亮的“正面”,当然没有月亮,也就没有月光了。
到了深夜,我反而更觉得精神振奋起来,正好像家乡那道圆圆的油炸猪肉圆将我裹住,裹得分外的严实,一团温暖而浓厚的乡愁紧紧地拥抱着我,不管四周的夜色如何幽浓,也很难把这些踏实和感动冲淡。每到这时,我手握钢枪站岗的时候,心头想念的还是它。
二十多年后,我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被分配在部队所在地江山市,脱离集体生活成了小家生活。告别除夕夜站岗值勤,我终于可以和家人团聚过春节了。那年,我带妻女回安徽老家过年,哥嫂忙碌着为我们准备油炸猪肉圆。这次做的猪肉圆里面加了鸡蛋和豆腐,肉也很多,挑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肥肉增加油脂的香味,瘦肉则能保证口感不至于发柴。
油炸猪肉圆成了当地“十大碗”里的一道头号菜,名气越来越大。在当涂老家过年,吃不上油炸猪肉圆不算过年,就像是去了拉萨,不去阿里就不算到过西藏。当地人把这道菜也叫肉丸子,但它不像纯肉丸子那么紧实,吃起来油润软糯鲜香。油炸猪肉圆是一道菜,更是一道乡愁。因为工作原因,我多年回不了家乡过年,也就是说我这么多年没有吃过油炸猪肉圆了,它成了我心中的一份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