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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瓦当上的月亮

日期: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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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宇霞

  这一路走进徽州,我才知道青瓦是会呼吸的。这里的屋瓦不像别处那样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它们从马头墙的檐口探出来,微微翘起,像一片片舒展的墨色羽毛,托着整个徽州缓缓地飞在时间里。

  徽州建筑的屋顶是层层叠叠的。站在高一点的地方望过去,那黑压压的瓦浪便从脚下铺开,一直涌到天边。瓦楞连着瓦楞,屋脊咬着屋脊,几乎没有缝隙。我忽然觉得,这哪里是屋顶?分明是一部摊开在天地间的、无字的族谱。每一片青瓦,都是一个名字;每一道屋脊,都是一脉分支。数百年来,多少商贾从这里走出去,背着行囊,顺着新安江,下杭州,入扬州,甚至漂洋过海。他们把“徽”字刻在算盘上、契约上、船帆上,却把魂魄压制成这薄薄的一片,送回来,安放在故乡的屋顶上。于是,这片片黛瓦,便成了他们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方印章,深深浅浅,盖在徽州的天空之下。

  瓦是时间的鳞。新瓦是沉郁的黛青色,像黎明前最深的一抹天光;老瓦则敷着一层毛茸茸的苍黑,那是几百个雨季和几千个日头熬出来的颜色,是岁月最耐心的包浆。有些老瓦的中间,凹槽里积着一撮土,风偶然送来一粒种子,竟也能长出一两茎细草,在风里摇着一点点倔强的绿意。它们便不再是冰冷的陶土,而成了有体温、有心跳的活物,成了屋宇与天地悄悄私语的媒介。

  瓦更是徽州这张古琴上,最敏感的弦。清晨,薄雾漫过屋顶,你能听见瓦片吸吮水汽时那无声的、满足的叹息。正午,烈日炙烤,它们便绷紧了身子,把光与热都蕴蓄在肌理里。最妙的当然是雨夜。先是极细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梦的边缘。雨脚密了,那声音便清晰起来,不是单调的滴答,是高低错落的、有韵节的——这边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那边是“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绵密。声音顺着瓦沟流下来,汇到檐口的瓦当,再凝成一道透明的水帘。这雨声滤掉了尘世的喧嚣,只剩下一片清凉的、湿润的寂静。千百年来,就是这样的雨声,陪着窗下的书生青灯黄卷,陪着楼上的妇人细数归期。雨敲在瓦上,也敲在历代徽州人的命运里,把他们的离愁、守望、荣光与寂寞,都腌进了这片陶土的肌骨中。

  我寻到一幢久无人住的老宅。院里荒草萋萋,堂前的太师椅积了厚厚的尘,雕花的窗棂也朽坏了几处。然而那屋顶的瓦,却依然整齐,沉默地履行着千百年的职责。风过时,檐角一枚小小的瓦当发出极轻的鸣响,像是它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在梦里轻轻地说着呓语。我仰头望着,忽然觉得,这一片片的瓦,才是这老宅真正的主人。人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一代代来了又走,只有它们,始终守在这里,守着四季的风雨,守着天上的月亮。

  天光渐渐暗了,黛青的瓦顶慢慢融化在靛蓝的暮色里。忽然,极远处的马头墙剪影之上,一枚清亮亮、黄澄澄的月亮,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正正地悬在一片鱼鳞般的瓦海上。那月光不是泼下来的,而是被无数瓦片小心地接住,再顺着微凹的弧面,缓缓地、一滴不漏地,流淌下来,流进天井,流进堂屋,流进徽州每一个幽深的、未曾被惊扰的梦里。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徽州的月亮,从来不是挂在天上的。它是在徽州的瓦上出生的,被每一道瓦楞呵护过,被每一片黛青浸润过,是这片土地的、最亲生的月亮。月光漫过我的肩头,清冷如水。我知道,我该走了。我只是一个在瓦的琴弦上偶然滑过的、生涩的音符。而那绵延不绝的徽州,是这首无声之曲永恒的、唯一的听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