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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一“汤”和气

日期: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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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吴兆敏

  汪曾祺先生在《人间有味》中说:“人生忽如寄,莫辜负茶、汤、好天气。”

  正是麦秋时节,天气晴好。包里塞一袋“黄山毛峰”茶叶,从皖南出发,过长江,去皖北,去感受淮河文化,去喝一碗汤,一碗属于中原、属于淮河的汤,一碗热气腾腾、多滋多味的汤。

  在阜阳、淮南、寿县博物馆,在淮南武王墩、蚌埠双墩、禹会遗址,我不说话,我只静静听、静静看,与那些连接着历史和未来的陶器、青铜器、瓷器、玉器、兵器对视,在鼎、釜、鬲、甑、甗、鬶、镬前驻足,几千年的时光烙刻在它们身上。深埋于地下,重见天日之时,或完整或破碎,一点点抚去泥土,一块块拼接,尊容再现,让人叹服。

  这些古人煮食的器物,粗糙却又精致。柴火在烧,陶的青铜的“锅”里煮着米粥,水里加上蔬菜、粮食或肉,就成了汤。

  屈原在《楚辞·天问》中写道:“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汉代楚辞专家王逸注:“彭铿,彭祖也,好和滋味,善斟雉羹,能事帝尧,帝尧美而飨食之也。”四千多年前,被认为是我国烹饪始祖的彭祖献给尧帝的雉羹应是我国典籍记载最早的汤了。唐代王建《新嫁娘词三首》曰:“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不知刚过门小心谨慎的媳妇做的是什么汤?不知先尝的小姑认不认可?宋代无名氏《南窗纪谈》载:“客至则设茶,去则设汤,不知起于何时。上自官府,下至闾里,莫之或废。”不知这“汤”是何汤?是中药和香料煎煮而成的“熟水”,还是司马光在《温公续诗话》中提到的“厚朴汤”?是苏轼“道人劝饮鸡苏水”中的“鸡苏水”,依水而生的水苏草与鸡肉同煮,可谓食疗良汤了;或是曹冠《朝中措其二汤》中“汤斟崖蜜,香浮瑞露,风味方回”加了蜂蜜的甜汤?只是客人去喝汤的习俗大概是消失了。酒足饭饱之后,吃点水果倒是常有。

  车子在辽阔的淮北平原上奔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对于抬头见山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壮美的风景。

  车内,同行者一路畅谈。聊淮河、聊庄台、聊王家坝、聊古楚、聊大禹、聊管仲、聊吕蒙、聊刘安,聊皖北的饮食文化,聊皖北的“汤”。

  皖北的汤不是宋时客去喝的汤,是撒汤、胡辣汤、淮南牛肉汤,是油茶,是皖北街头小吃店里必备的早餐。与皖南人早餐吃稀饭、包子、油条、挞粿等不同的是,各式的汤是皖北人早餐的主角。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在蚌埠读书,当了四年的蚌埠市民。学校门口对面治淮路上有一家小吃店,每到周末,我会去小吃店喝一碗SA汤,要两个生煎包。SA字的写法有写作“撒”的,有写作“潵”的,有人干脆写作“沙”,有人写作“糁”,最具有传奇色彩的是,不知是谁造了一个字:左边“月”右边“?”字。同行朋友告诉我们关于这个字时下流传的解释:“月月熬,天天熬,非一日之功。”虽觉牵强,但好记,形象生动。关于此汤的传说版本太多,安徽、河南、山东都有传说,虽然传说发生地不同,但大意都是乾隆游江南途经中原时饥渴难耐,投宿一客店。店主杀鸡煨炖。乾隆发现店主在磕麦仁。乾隆好奇,将麦仁加入到鸡汤中,汤浓味鲜,乾隆大赞。问汤名,店家也不知汤名,嘀咕“啥汤”?乾隆误以为是汤名,于是题写此字。

  每到一座城市,我都会天刚亮就起床,去城市的街头感受人间烟火。行走皖北数日,每天一大早起来在酒店附近溜达,沿大街小巷找小吃店,因为那里藏着最本真的当地小吃,藏着我心心念念的“汤”。

  美好的早晨,从一碗汤开始。在阜阳,要了碗撒汤。近两年我生活的皖南小城也有一两家早餐店售卖撒汤,但汤料是预制的,也在网上买过产自阜阳的撒汤粉,放在开水中化开,冲入碗中打散的新鲜鸡蛋中,加点芫荽,方便省事,但总觉得没有现做现卖的味道好。

  夏日的早晨,风微凉。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喝一碗地道的皖北撒汤。早餐店麻利的女主人将一个鲜鸡蛋快速打成蛋液,一把长柄的大勺在沸腾的大锅里舀上一勺熬制了数小时的羹汤,那大锅里的汤料是肥美的老母鸡熬制的,里面有麦仁、面粉、鸡肉丝、木耳丝、千张丝等配料,加入胡椒粉等调料。抬手扬起,迅速冲入蛋液,生鲜的蛋液遇上滚烫的羹汤,开成了絮状的蛋花,滴几滴麻油,撒些许香葱、香菜,一碗热乎乎的撒汤就成了。鸡汤的鲜美、鸡蛋的嫩滑、配料的交融,口感黏稠,地道的美味。

  珠城蚌埠,阔别三十多年,这座淮河名城早已变了模样。夜宿张公山麓,翌日清晨,上街去喝胡辣汤。千张丝、海带丝、鸡蛋丝、花生米、酥油条、黑芝麻、胡椒,五彩的食材因为红薯淀粉勾芡在一起,清亮而醇厚,一直怀念。

  一边喝着地道的胡辣汤,一边遥望张公山顶的望淮塔,遥想当年一群少年登塔望淮,意气风发。如今已白发丛生、物是人非。独坐街头,风吹梧桐,回忆有时也如汤般醇厚。

  忽又想起一件事。妻子年少时也在蚌埠上学。离开蚌埠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们坐火车去淮北走亲戚,途经蚌埠时去看望同学。一出车站就对接我们的同学说,想喝胡辣汤。又去看望在蚌埠火车站上班的一位远房阿姨,得知我们特爱胡辣汤后,对我们说:“等你们从淮北回家经过蚌埠时,我用热水瓶装一瓶胡辣汤给你们带回家喝。”嘴上婉拒,但心里终究抵挡不住汤的诱惑,扭捏应允。从淮北回程,车到蚌埠火车站停靠时,阿姨拎着热水瓶早早等在站台上,她从车窗将热水瓶递给我们,说:“热水瓶保温,胡辣汤到家还是热的,够你们喝两餐。”一瓶热汤跨越千里带到皖南。聪明的阿姨,让我们温暖又感动。

  当年在蚌埠喝过的油茶也是我怀念的。上网搜索,去了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油茶老店。老店的生意总是好的,不用过度装饰门面,食客们看中的是食物的味道。不大的小店坐满了人,有当地居民,也有像我一样操着外地口音的食客。一把硕大的铜壶摆在桌上,壶身用白布包着,多半是为了保温。壶里装着提前用鸡汤或骨汤加面粉、芝麻、花生、豆皮、面筋等熬制好的油茶。左手端碗,右手抓住壶柄,壶身倾斜,油茶从壶嘴里倾泻入碗,浓香四溢。

  到淮南,一定要喝一碗淮南牛肉汤。这个集体商标已挂到了大江南北城市的街头。在我生活的小城也开了一家淮南牛肉汤店。开店的老夫妻是淮南人,味道倒也算正宗,常去。只是看到煮着牛骨的大铁锅,汤里没有淮南牛肉汤必备的豆饼。在淮南吃淮南牛肉汤一定是正宗的。走到店门口,临门处一口大锅里冒着热气,牛骨露出汤面,上面浮着一层牛油,顿觉食欲大涨。一碗汤端上来,汤汁浓白,汤里面有千张丝、粉丝和绿豆小饼,几片牛肉覆在上面,葱段提香。

  一“汤”和气。中原的风吹过四季,淮河的水奔流不息。一碗皖北的汤,浸润着地域文化,传播着中华文明。它以交融的方式、温润的质感满足我们的生活需求,更以开放包容的姿态成为一种文化传承和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