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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艳芳
我很喜欢花。萧瑟的冬日里,最深得我心的,非暗香浮动的蜡梅莫属。那香气是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缠绕在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缕空气之间。我喜欢它淡淡的黄,玉骨般的润,沁人心脾的香——这是冬天最后的盛宴,还是春天最早的请柬?或许都不是,只是植物在属于自己的节气里,完成一次理所当然的绚烂。
以往每到蜡梅花开,我总在花间流连,独自品味与花对话的静谧。然而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不同的体验,今日所历,是一桩将蜡梅请入茶汤的雅事。
几年前搬回乡村小院时,爱花的我开始种下各种花木。朋友送我一株蜡梅,我便在园子角落栽下,盼着“凌寒独自开”时的暗香疏影。这一盼,便是五年。今冬,它终于应时而绽,虽只有疏疏落落几朵,却黄得澄澈如蜜,空气里便浮起一缕清冽的幽香——那香,像是月光凝成的碎玉,冷而不寒,远而不散。
一日,我在朋友圈见一位卖茶的朋友晒出蜡梅泡茶的照片,才知原来这冷香亦可入盏。心头一动,想起白乐天那句:“池边新种七株梅,欲到花时点检来。”——古人尚待花开而点检,我何不也学着亲手采撷,以茶相邀?
于是周末清晨,趁露未晞,我采下两三朵半开的花苞。花瓣薄如蜜蜡,触手微凉,幽香便从指尖悄然漫至鼻尖。取来素瓷小盏,先温杯,再投茶,继而轻轻放入洗净的蜡梅。褐色的干茶中嵌入这一抹鹅黄,仿佛冬日沉睡的枝头,悄然栖落了一只报春的蝶,整盏茶顿时鲜活起来。沸水轻注,热气蒸腾的刹那,那股冷香忽然苏醒,由清冽转为温润,仿佛一整个寒冬被一杯春水悄然化开。轻啜一口,初觉似无味,待暖意入喉,唇齿间才浮起若有若无的清甜。这香不在舌尖,而在呼吸之间——每一次吐纳,都像把整个清冷的早晨收进了肺腑。
望着盏中舒展的花影,我忽然懂得古人为何要“点检”花开。原来草木知时,这寥寥数朵,便是岁月交付给我的、独一无二的冬日信物。此刻茶烟袅袅,我仿佛不只饮下一盏花茶,而是饮下了五载风霜、数千日耐心的等待,与这株小梅历经岁月沉淀后,终于绽放的、寂静而盛大的欢欣。
人间有味是清欢。然而这清欢若能与人共品,岂不更妙?苏轼在《记承天寺夜游》中写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清景常在,可贵的是有人同看;清欢虽淡,若得一人共品,便添无限温润。
于是我想起弟弟。他喜茶,却长居广州,岭南无雪,亦无蜡梅。他从未嗅过这冷香,更不曾尝过这冬日的清味。如何与他共享这一份清欢?恰有友人在朋友圈留言:“摘花苞,晒干,夏天喝,有雪的味道。”此语如灯,照亮心间。待新梅再开,我遂采新绽花苞,去花托,置于暖气上慢烘成干,装入透明玻璃瓶中,静待下次团聚时,亲手递给他。
忽然又想起南北朝诗人陆凯的诗句: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从前以为“清欢”是一个人的事:独对一树梅,独饮一盏茶,独享一段静。如今方知,清欢的真意不在独,而在心中存着可共赏的人。哪怕隔着千山,只要念起时心头一暖,那香便已经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