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刘启斌走到靠窗户自己的床边坐下,两脚一搓,脱下布鞋。自家做的布鞋大多用白布做边,三个月没洗,白边早就脏成黑边。他把枕头上的枕巾翻过来,身子呈大字形摊开。翻毛巾是建工队工人对外秘而不宣的秘密:枕头从来是不洗的。盖一条大于或等同枕头大小的漂亮枕巾,好看确实好看,可是没两天就脏得乌糟糟的,又懒得清洗,怎么办?于是这些懒惰的单身汉想了一个办法:枕巾一面用于晚上睡觉,白天起床后把枕巾翻成另一面。久而久之,枕巾一面总是黑的,一面总是鲜亮干净的。虽然懒人总有懒办法,不过跟枕巾一样,但凡事物总会有两面性,由于不讲卫生,队里出了好几个“瘌痢头”,其中还有一个女的。
此刻,隔壁床上外号“瘌痢头”的工友侧身朝墙打着呼噜,后脑壳两块铜钱大小的秃斑分外显眼。刘启斌心里懊恼,与其说是自己多嘴和王家兄弟起了争执,不如说是因为争执落了下风,在萧苏红面前丢了面子。想到这里,刘启斌一激灵挺身下床,“瘌痢头”睡得正香,屋里没别人,他赶紧双手支在书桌上,伸长了脖子从窗户往外望去。窗户外面是篮球场,七八个青年工人奔跑着抢夺篮球,一个个满头大汗,脱得只剩下背心和裤衩。
萧达一家住原工交办老办公楼一层,面对着篮球场,和刘启斌住的宿舍楼呈直角,从玻璃窗户看向萧家正好是直角三角形的一条斜边。刘启斌一双眼睛如同探照灯,透过玻璃射向萧家,只见萧苏红坐在房门口的锅灶前,一把芭蕉扇左右扇着火,大铁锅冒着热气。刘启斌心脏扑通扑通跳,嘴里低声暗骂篮球场那些人,因为他们时不时穿插奔跑过来而挡住他的视线。刘启斌想起刚来建工队时,萧苏红才上小学,因为有个拉粪车的爸爸,院子里的大小孩子不愿带她玩,每次见到,她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后来每天出工进出大门,几乎是和天天上学的萧苏红擦肩而过,刘启斌慢慢地发现小姑娘长大了,瘦弱的身体长了个标致的脸蛋。他自己也纳闷,为什么刚刚过了二十岁,心里就开始“长草”,只要见宿舍没人,他就忍不住会趴着窗户偷偷留意萧苏红的一举一动。知己莫若哥哥刘启志,自从发现弟弟一见到萧家大女儿会脸红,于是敲边鼓说道:“愚笨的东西。别看人家老子以前拉粪车,现在是副局长了。你是癞蛤蟆吞火链蛇——自不量力。你别瞎想了。”当弟弟的心里自然明白,可就是控制不住身体里的小兔子乱蹦。
刘启斌正望得出神,脑袋上被敲了个“毛栗子”,他吓得一哆嗦,刚要开口骂,回头一看是哥哥。“你又在这里疯疯癫癫!我讲的话,你不听是吧?”刘启志训斥道。“没有的事。”“你有发神经的时间,把你的枕巾和臭袜子拿去洗洗。等你成了瘌痢头,别说城里的小姑娘,连乡下女的都不会嫁给你。”“城里女的有什么了不起?我还看不上她们呢!等我混好了,让她们求着我。哼!”刘启斌嘴虽硬,不过哥哥的话提醒了他,赶紧从床底下掏出脸盆,脸盆装满了脏衣服,“你给我肥皂,我去洗。”
“等一下。听说你对泥瓦活、锯木活不是很上心,整天抱着木雕不放?我想问你,你这四年里学了什么?队里的这些师傅都是老手艺人,多好的机会呀。你以为手艺人会轻易把吃饭本事外传了?要搁解放前,才不会带像你这么懒的学徒。建房子是多门手艺,组合在一起才能做好的。就像打地基,你不把每门手艺都学会、学精、打扎实了,房子盖得再漂亮也会塌。脚是亲,手是亲,捏起拳头靠自身,你有雄心是好事,不过要是继续这么懒下去,最后都是空的。你要实在不想干,趁早回老家种地去。”刘启志继续训斥道。
“我不回去,我就要在城里干出名堂来。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刘启斌感到不耐烦,端起盆就往外走。
“你别不耐烦。我还听说你下午跟小院里的几个小鬼差点相争,你是吃饱了撑住了是吧?”刘启志手把住门框,拦住他继续说:“你不得了了,敢到处耍威风。你别看小院里人对我们客客气气,走出大门都是领导。人家要烧饭,去捡点刨花,多大的事情?刨花本来就没用,能给人家生火就是废物利用。你不让人捡,你是准备留着当饭吃还是留着当衣裳穿?做人做事多动动脑筋,凡事能帮衬就帮衬一下人家,给自己留条后路,别做当面得罪人的事。大家都在一个大院子里工作、生活,喝一口井里的水,你去得罪人做什么?”刘启志阅历丰富些,嘴上虽耐心教导着,其实他能看出来,弟弟人很聪明同时也有野心,“懒”只是他的一个表象,泥瓦匠、石匠的活虽然没干多久,但他一学就会,只不过年纪小心定不下来。既然把弟弟带出来了,自然希望他能有出息,切莫一开始就把路走歪了。“我搞得好玩。”刘启斌狡辩道。刘启志眼一瞪:“搞得好玩也不行。还有,明天开始,里面小院的人到后院挖防空洞。建工队每个人都要参加。你别偷懒哈,表现好点噢。”这番话,刘启斌没有反驳。相反,他脑子迅速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