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
外婆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料理家务,看书便是外婆的休息,也是外婆最大的嗜好。
外婆小时候读过几年小学,成绩优秀。外婆最喜欢看的是古典小说,《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应该是看过多次,其他如武侠小说之类她也很喜欢。“文革”初期破四旧,这些书都丢失了,外婆很是心疼。后来四大名著重版,舅舅立即为外婆买了ー套,外婆又有书看了,不过外婆更喜欢原来的那一套,外婆说原先的书中有许多插图,如《红楼梦》中有金陵十二钗的白描图,十分精致。
外婆总是坐在梳妆桌前的竹藤椅上看书,那是属于外婆的位置。晚年的外婆背驼得厉害,外公总说是低着头看书造成的,当时不知道外婆其实是严重的骨质疏松,后来又有两次骨折便是证明。
外婆的读书爱好也影响全家,在没有电视的日子里,看书是一家人最好的消遣。儿时妈妈和舅舅给我的礼物最多是书,小书柜里舅舅小时候看过的书也都被我读过几遍。碰到放不下的书,吃饭时也看,端着碗到别的屋里边吃边看,本来吃饭就慢,加上看书吃得就更慢,往往要到外婆洗碗时我还在吃,尽管如此,外婆好像并未阻止过我。
还记得“文革”初期有一天,屯溪发生武斗,附近剧院的屋顶上架起了机枪,全家人躲在厨房的桌底下,桌上铺着厚厚的棉被,听得见子弹从屋顶飞过的声音,大人们都忧心忡忡,而我却没有忘记捧一叠书趴在桌底下看,完全没在意外面发生的一切。外婆叹了口气说,小孩子真不知愁,都什么时候了还看书。
寒暑假更是集中时间看书的好时机,夏天的中午,大家都午睡了,我则躺在竹凉床上看书,小院子里不时吹来一些热风,夹着月季花的馨香。每天都有一个卖冰棍的老人背着箱子沿街叫卖,走过我家门口时她都会大声吆喝,并用木板把冰棍箱拍得山响,她知道这家的一个小女孩一定会来买棒冰。
寒假里,尤其是下着雪的夜晚,雪花悄然飘落在天井里,四处寂静无声,一边看书,一边吃着外婆做的年货,脚下烤着火熜取暖,是最惬意的时光。
方 言
我在杭州出生,由温岭来的保姆李阿姨照顾到三岁。我从小跟着李阿姨及周围邻居讲的是一口杭州话,到了屯溪,外公外婆讲的是歙县方言,小姨和舅舅讲的是屯溪话,为了更好地与我交流,外公外婆把杭州话、屯溪话、歙县话和普通话掺在一起说,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家庭方言,只在家人中说,别人一般也能听懂,但无法辨认是哪一种语言。我与外公外婆只说这种语言,习以为常,有一次一位表姑来访,听到我和外婆说话,惊奇地问:“这是什么话,很容易懂,但好像哪一种方言都不是。”
我一直在屯溪上幼儿园和小学,直到小学三年级时才回到杭州,寒暑假我都回屯溪,与外公外婆一直使用家庭方言。外公外婆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说这种方言了,虽然小姨和妈妈都会说,但是离开了外公和外婆的参与,这种方言便失去了它的意义,它的语音只留在我对往事的记忆中。
许多年过去了,童年往事常在脑海里回闪,外公外婆的身影偶尔也会在梦中出现,常想究竟是什么让我如此难以忘怀,记忆的一切只不过都是平凡的常事。究其原因是我对外公外婆充满了爱戴和感恩之情,在没有父亲的童年,外公外婆的爱弥补了我生活中的缺憾,在迷茫的少年,外公外婆的爱是我心灵的避风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走进外公外婆的家,就能感受到亲人的温暖。我深深地感谢他们给我的爱,这种爱转化成我性格中的善良,宽容,善解人意和对不同的人及不同文化的欣赏。
如今我也成了两个孙子的祖母,时代不同了,生活环境也完全不一样了。我们住在加州,儿子一家在明尼苏达州,相距甚远,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儿子念念不忘他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对他中文学习和读书习惯的影响,坚持说学中文和爱读书是他对孩子的要求。他给四岁的大孩子的小平板电脑装了互动读书软件,我每周有三到五次通过视频软件和他一起读书,中英文都有,还有各种学习游戏,每次五十分钟,几个月下来已经读了不少书,我真心享受这些难得的时光,它让我想起外婆教我写字,外公给我念书的日子。
这样的时光也许不会持久,孩子们很快要上学和参加更多的课外活动。我们对孙辈的影响大概不会像外婆对我的那么大,孙辈对我也不会像我对外婆那么亲。但我不会为此而沮丧,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生活方式,历史就是这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