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平民
南翔镇，是上海西北门户，位于嘉定区东南部，历史上有“小小南翔赛苏城”之誉。对这个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在书籍文献中早已知晓。这几年，常寓上海，有机会到实地察看。
徽商与嘉定的关系源远流长。从明中叶开始，就有大批徽州人到嘉定经商。特别是历史悠久的南翔，于明清时发展成“商贾辐辏，廛市蝉联”的东南都会，就与徽商云集有着密切的联系。南翔地处东海之滨，南临吴淞江，北通刘家河，便捷的水路运输让徽商瞄准了这块宝地，在此扎堆经商。
从明万历年间起，南翔就是江南著名的棉布业巨镇。万历《嘉定县志》记载：“往多徽商侨寓，百货填集，甲于诸镇。”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笔下有“南翔大聚也，多歙贾”的文字。徽商在南翔的棉布业中扮演了核心角色，他们从收购、加工（踹坊）到运销，全程参与，控制了产业链。有资料说，乾隆三十九年（1774），镇上布商字号至少有10家，列名首位的程怡亭、罗豫记等名号，全为徽商所开。徽商长途贩运，将棉布北上贩运至临清、燕齐、辽东等地。休宁汪应选“居里（南翔镇），足迹历蓟门、辽左……以贸易起家”。
经商南翔的徽州人资本雄厚，不仅经营棉布业，还经营盐业与典当业。盐商歙人程辅定居松江后，其家族在南翔的商业活动十分活跃。
南翔有“无徽不成典”之说，光绪八年至民国三十五年（1882—1946），徽商在南翔先后开设洽昌（老典当）、生昌（新典当）、甡泰、福昌、裕昌等典当行，老板均为徽商。即使后来本地人投资的典当行，仍请徽州朝奉主管。
据考察，徽州的程、李、陈、朱、巴、任、闵、方、罗、汪、胡等姓氏先人，累世经商南翔，为打造“银南翔”作出过贡献。徽州人经商南翔，从家族迁徙到定居，最终实现了“两个转变”，即从“侨寓”到“土著”的转变，从商业移民到文化世家的转变。
首先要提到的是程嘉燧与李流芳。
程嘉燧（1565—1643），明代南直隶徽州府歙县人，书画家、诗人，字孟阳，号松圆、偈庵、松圆道人，晚年皈依佛教后法名海能。精音律，工山水花卉，与唐时升、娄坚并称“练川三老”，与唐时升、娄坚、李流芳合称“嘉定四先生”。程嘉燧父亲程衍寿经商南翔，嘉燧出生于嘉定，后因科举失利，26岁起侨居南翔，其山水画师法倪瓒、黄公望，笔墨枯淡，意境萧索，花卉风格沉静恬淡，与李永昌同属天都派，被视为新安画派先驱。
李流芳（1575—1629），也是歙县人，字长蘅，一字茂宰，号檀园、香海、古怀堂、沧庵，晚号慎娱居士、六浮道人，侨居南翔，诗人、书画家。诗文多为写景酬赠之作，风格清新自然，“嘉定四先生”之一。擅山水，学吴镇、黄公望，峻爽流畅，为“画中九友”之一，亦工书法。
李流芳的祖父李文邦为迁南翔始祖，曾任成山卫指挥使，封赠公爵。父亲李汝筠系县学生。伯父李汝节是嘉靖进士，官至安吉知州。堂兄李先芳，万历进士，四川参议。李流芳兄弟四人：长兄李元芳，诸生，诗人；仲兄李名芳万历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弟李三芳，定海县丞。
万历三十四年（1606），李流芳中举，后两度赴京参加殿试，皆不顺利。时朝廷为太监魏忠贤及其党羽把持，仕途凶吉难料。他便回到南翔，自建“檀园”，绝意仕途。他经常游览杭州西湖，一边游湖一边作画，并提笔写下一系列题跋，一派高人逸士之风度。为人耿直，诗风清新自然，文品为士林翘楚。魏忠贤建生祠不往拜，与人云：“拜，一时事，不拜，千古事。”
李流芳与程嘉燧，诗文书画齐名。他曾对好友钱谦益说：“精舍轻舟，晴窗明几，看孟阳（程嘉燧）吟诗作画乃是生平第一快事。”钱谦益曰：“吾却有二快，兼看兄与孟阳耳。”崇祯二年闰四月三日，李流芳卒于檀园，享年55岁。钱谦益作《李长蘅墓志铭》，程嘉燧书丹，宋珏篆盖，侯峒曾作《祭李长蘅先生文》。清嘉定诗人林大中有诗夸其“忆当晚明时，官途亦多术。高士多鄙之，坚卧独不出。诗笔能清真，画品亦超轶。不拜千古事，名言殊简质。孝廉忧国家，呕血遂以卒。”大书画家董其昌曰：“其人千古，其艺千古！”
寓居外乡的徽商家族，往往通过婚媾巩固自身的地位。据史料记载，程嘉燧之父程衍寿，投奔了姑夫李汝节（李流芳伯父）；程嘉燧及其妹妹与歙县闵氏通婚。
南翔徽商中的陈姓，至少有两支迁自于休宁。其中一支，始迁祖为陈廷理，原籍地为休宁洪水塘，明成化、弘治年间迁南翔。这支原本姓张，承外祖陈源海香火而改姓。来南翔后仍累世往来休宁，如第十世陈光被就将他的第四子介圭过继给原籍的族弟光廷，并更名永烈，事在乾隆初年。该支在南翔商农兼营，至明末传至六世陈国珍，已“田园甲于乡”，这是徽商中很少见的现象。
另一支，始祖为陈仁敦，字慎南，号西溪，休宁古城人，崇祯十年（1637）进士，见朝政腐败，不愿为仕，自休宁迁居南翔东12里处，设店为生，其地后即名陈家行，又称陈店、陈典。四世泰燧分迁南翔，从事商业活动。其宗祠初建于镇西北四五里之古库，毁于咸丰十年（1860），继后又修葺御驾桥东旧屋，光绪三十三年（1907）建新祠于古猗园之南，占地2.7亩，费银1100多两。
徽商不论侨居何地，都十分重视培养后代，通过科举考试，融入当地精英阶层。在南翔的徽州人也是一样。李流芳万历三十四年（1606）考中举人，其胞兄李名芳为万历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堂兄李先芳为万历进士，四川参议；伯父李汝节为嘉靖进士，官至安吉知州。
徽州商人注重文化的渗透和传承。如今，他们将徽州文化带入南翔，同时也将江南文化带回徽州。南翔有“走三桥”习俗，即在元宵节这一天，妇女手提花灯行走于吉利、泰康、太平三桥。这一习俗在徽州歙县演变为走太平、紫阳、万年三座桥。民国时期，寓居南翔镇东市的歙县徽商仍保留徽州信仰，祭祀周宣灵王、李王、七相公、八相公、九相公、越国汪公大帝等。再如，“徽州刀板香”也传承到了南翔，如今南翔老街上还有店铺名“徽州刀板香”。南翔的包子，俗称“安徽包子”，其实是徽商从徽州传过去的。
徽州人经商南翔，热心社会公益：如，陈氏商人在昆山、安亭间置办义庄，有田507亩，商农兼营，热心公益，周济孤寡；朱嘉禄、朱文彬“凡里中庙宇桥梁、育婴、赈济，咸领袖为之”；任良佑，首捐千金为嘉定人呼吁漕粮改折的入京活动资金，又捐二千金重修白鹤寺；康熙三十二年，方如鲤倡捐百余两银修云翔寺；歙人罗采，置漏泽园，雍正时岁饥独力设厂赈粥三个月，“手散万金而无骄色”；明人闵士籍可能是歙县人，经商嘉定，在南翔建了“猗园”，该园后为李流芳侄子李宜之购得，改名“古猗园”；近现代歙人巴凌云（1899—1985），是徽商在嘉定的翘楚，父亲经商南翔，他出生于歙县，八岁随母亲来南翔，于江苏省立第一商校毕业后，回南翔创业，创办了“裕大棉布庄”，后担任了南翔镇商会主席，分管南翔、江桥、纪王、诸翟、黄渡、陆家巷、马陆、广福等集镇同业公会。
明代南翔有园林11处，构成了“镇小园林多，街衢士亦香”的文化景观。其中徽商所建为多，如李流芳祖父所建“三老园”；李流芳所建“檀园”；程嘉燧所建“怡园”；闵氏早年所建的“猗园”，后为李流芳侄子李宜之购得并易名的“古猗园”。
李流芳在南翔的私家园林“檀园”，笔者在家人陪同下，游览了大半天，不舍离去。园内的亭台楼阁，假山林木，昔人所称“云壑幽邃，疏朗散淡”“水木清华，市嚣不至”的景象，依然在眼前。当年，常有群贤在此吟诗作画，“嘉定四先生”中的唐时升、娄坚都是常客。
旧时，南翔建有徽州会馆。1932年“一·二八”事变时，国民革命军第312团钟铨瑞部曾驻扎于此，后在战乱中遭毁。
还值得一提的是，笔者注意到，创牌始祖为明末黟县人张思家的中华老字号剪刀铺“张小泉”，南翔老街上也有家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