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 鸣
CCTV-9和安徽卫视同步播出的大型文化纪录片《千年徽州》的开篇,叫作《新安在天上》。这个名儿起得真好。片子就在央视频上静静地播着,像一滴墨,在岁月的宣纸上慢慢润开。我守着屏幕,看那云雾从黄山的深谷里漫上来,看新安江的水绿得发亮,恍惚间也觉得,自己正望着一片悬在天上的山水。
哪里是天?又哪里是人间?徽州这片地方,大概从一开始,就分不清了。
山是瘦的,水是长的。镜头里,一条率水,一条横江,到了屯溪便柔柔地抱在一处,成了新安江支流之渐江,又一路浩浩荡荡向东流淌,到了歙县浦口,与练江拥抱在一起成为新安江。它弯弯绕绕的,把一座座青山挽成一首诗。云雾呢,总爱在半山腰上歇脚,一歇,就把粉墙黛瓦的村落藏进画里。这地方,古书上说是“吴头楚尾”,听着就偏,就远。山一座挤着一座,地是石头缝里抠出来的。早先逃难来的中原人,看中了它的与世无争,却也吃尽了它的苦头。
我仿佛能看见他们——那些衣冠南渡的士族,扶老携幼,踩过碎石和野草,走进这片完全陌生的、湿漉漉的青山。中原是回不去了,那里的繁华与战火,都成了梦。他们在这里停下,用磨出茧子的手,去搬动冰冷的山石,垒起田埂,也垒起家园的墙。汗水滴进土里,滴进石头缝,把从北方带来的《诗经》的句子、礼乐的模样,也一并种了下去。那种子,是文明的种子,落在徽州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壤里,等着被时光唤醒。
人聚成了村,村连成了姓。一姓一村,血脉就是最牢的绳子,把人和人,人和山,紧紧地系在一起。他们得活着,还得活出个样子。于是就有了渔梁坝。我头一回知道,那么长一条奔放的江,能被一块块沉默的青石驯服。没有钉子,没有砂浆,就那么靠着石头自己的棱角,你咬着我,我嵌着你,稳稳地坐在江心,一坐就是千年。水从此听话了,乖乖地去浇田,去托起舟船。我看着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坝体,心想,这不就是徽州人的骨头吗?一样的硬,一样的有棱角,一样的在激流里站定了脚跟。
水活了一方土,文却养了一方魂。片子拍到制墨的作坊,光线昏昏的,只有案头那一锭墨,乌黑沉静,泛着哑光。老师傅的手一遍遍地捶打、揉搓,那动作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我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这片当初只为避乱而来的山野,后来能走出那么多状元、进士、徽商巨贾。因为他们的根,从没断过。再穷,屋子里也得留一张书桌;再忙,心里也得给诗书留一块地方。书院就建在山脚水边,琅琅的书声和潺潺的水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流水,哪是文章。就这样,贫瘠的土壤里,长出了参天的文脉,让这里成了“东南邹鲁”。新安江的水,从此流的不仅是水,也流着墨香,流着平仄,流着一代代人未曾说出口的期盼。
最让我心里一软的,是徽州人看山水的眼神。那不是征服,也不是索取,是商量,是依偎,是过日子的伴儿。他们依着山势起屋,顺着水流安家。新安江上千帆过,载出去的是木材、茶叶,带回来的是见识、银两,可最后,魂儿总还要落回这青山绿水间。古村口的百年老树,祠堂前的一口方塘,都是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了的“家”的模样。他们守着一份“天人合一”的老理儿,知道山是骨的依靠,水是魂的来处。守住了这些,才算守住了家。
片子放完了,我心里却满满当当的,好像也跟着走完了一段千年的长路。徽州哪里只是一处地名呢?它是一个证据,证明一群背井离乡的人,如何用坚韧把异乡过成了故乡;证明一种文明,如何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扎下深根,开出静默而灿烂的花。
新安江的云还会起,渔梁坝的水还会流。这地上的一切,因为有了人的故事、文的重量,便真如在天上一样,有了永恒的、温润的光。
云起新安,文脉向天。原来,那“天上”的所在,不在别处,就在一代代人从未熄灭的守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