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娟
1076年中秋之夜,辽阔的苍穹之上,皓月当空,疏星点点。
40岁的苏东坡,欢醉之后,凝望那一轮明月,留下了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时隔千年,月光穿越时空,洒落在每一个背井离乡的游子眼眸,是美好的期许,亦是温柔的慰藉。
此词为兼怀弟弟子由而作。那时,情深意浓的兄弟俩已分别了七年。两人相隔两地,宦海浮沉,身不由己,见面也成了奢望。在千年前那个车慢马慢书信更慢的时代,该堆积了多少汹涌的思念!
念念不忘,终有回响。1077年,苏轼前往徐州任知州,苏辙与其同行。情谊甚笃的兄弟俩在徐州共度了百余日,游览河山,饮酒赋诗,秉烛夜话。此年中秋夜,兄弟俩泛舟赏月,月色如水,情不自已。苏辙仰首望月,写下《水调歌头·徐州中秋》回赠哥哥。
苏辙的才华,由此可见一斑。苏轼曾经这样评价过子由的文章:“子由之文实胜仆,而世俗不知,乃以为不如。”同样位列唐宋八大家,只是因为苏轼的文学光环过于耀眼,显得子由似乎有些黯淡。然而,子由性情敦厚,沉稳持重,对此从未介怀,一生敬重苏轼,进退相随,情谊弥笃。
苏轼大苏辙三岁,兄弟俩从小一起玩耍,读书,成长,后又同榜登科,他们形影不离地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于哥哥苏轼,苏辙不仅深爱,更加尊崇,他说:“抚我则兄,诲我则师。”苏轼一生以“子由”为题写的词有一百多首,笔墨间皆是牵挂。兄弟俩在科考前一个风雨大作的夜晚许下了“功成身退,夜雨对床”的约定。此后便开启了一生的书信往来,互赠诗词。他们无话不谈,大到讨论宇宙万象,政治风云,小到一道美食的制作,一副药的疗效。
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锒铛入狱,以为此生就此了矣,于是提笔给弟弟写了一封绝笔信,其中写道:“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在狱中的东坡先生受尽羞辱和折磨,在人生的至暗和绝望时刻,以及生死未卜的关头,弟弟依然是他最深的牵挂。他担心的是自己离开人世后子由会孤独心伤,他许下诺言,和胞弟生生世世为兄弟。此刻在朝为官的苏辙正为营救哥哥四处奔走,他向皇帝上书说:“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他愿倾尽所有换取哥哥的性命。
苏轼终于免于一死,被贬谪黄州。苏辙也因此被牵连,贬谪江西。他星夜赶程,马不停蹄地安顿好一家老小,随后又携苏轼家眷跋山涉水抵达黄州,与苏轼会合。
1094年,59岁的苏轼再次遭贬,发配惠州。在苏辙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的情况下,依然资助了哥哥七千贯钱。
苏轼总是心系百姓,不管在哪里,都一心想为当地百姓造福。在杭州任职期间,他想治理西湖,便请求弟弟,希望弟媳妇把皇帝赐予的黄金资助他。苏辙二话不说,毅然决然地支持苏东坡。
1097年,62岁的苏东坡被发配至海南,临行前是兄弟俩此生的最后一面。苏轼在临终前写“惟吾子由,自再贬及归,不及一见而诀,此痛难堪。”至死,弟弟苏辙都是他心头那份最深的牵挂。死前未见子由一面,亦是他人生最后一程里最深的痛楚。因病未能为哥哥送终的苏辙亦是悲痛欲绝,泣血至地。他连续写下《祭亡兄端明文》和《再祭亡兄端明文》,涕泗横流,肝肠寸断。他变卖了自己的部分房产,把苏轼的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尽心抚养,“二苏两房大小,近百口聚居”。此后,苏辙亦不在朝廷为官,隐居颍川。
《宋史》曾对“二苏”作如是评价:“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
在苏轼逝世后十一年的漫长岁月里,想来苏辙会在无数个明月相照的夜晚忆起和哥哥共度的时光,赏月,饮酒,赋诗。也会在无数个夜雨独坐的夜晚,记起“功成身退,夜雨对床”的约定。然而,斯人已去,悲复何极!“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是否给孤寂凄然的灵魂送上了一份温暖的熨帖?
1112年,苏辙撒手人寰。子侄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和苏东坡葬在一起。兄弟俩终于实现了生前的约定。
此夜,月光依旧,如千年前一般铺满人间,皎洁空灵。它曾轻轻洒落在子由独坐的窗前,亦映照了古往今来无数仰望之人的眼眸。千年之后,那缕穿透纸背的超然与旷达,依然映照着无数行路人,带我们穿过各自生活的荆棘密林。人生何得圆满?正如东坡先生所言,此事古难全。然而我们可以用一颗诗意的心在残缺中寻得圆满,在超凡脱俗之上觅得自洽。
月色苍茫,仰首凝望,那些未曾圆的梦,未了的情,念而未见的人都成了这一生最美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