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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小院春秋 长篇连载(三十一)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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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孙煜靖

  1966年春,大院北侧,是建工队的锯木车间。

  车间外堆满了四五米长、直径四五十厘米粗的大圆木,一摞摞呈三角形码齐了。锯木车间,其实就是空场地,上空加了个大顶盖,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滋啦……滋啦……”敞开的车间内,四个身高体壮的锯木工人分成两组搭伙,配合默契地忙着开锯。

  国营建工队的前身,是古县城解放初期由砖工、木工、石工三个自发的生产组进一步联合成立的“岑州建筑木器生产合作社”。发展为县建筑工程队之后,承担岑州县房屋和建筑体系的基础建设。建工队分工很细,有砖匠、木匠、石匠、铁匠、窑匠等,出门上班,锯、凿、尺、刀、刨、铲、锤就是工人们手中的标配。相对做家具的细木匠而言,锯木匠活最粗、最卖力气,两人一组,一人站在木马架子的上端,一人站地上,上拉下送,配合默契地开锯。能把一根根大圆木锯成薄厚一致、平整均匀的木板,是需要一定锯木功底的。车间里铺满了松松软软的锯木屑和卷曲的刨花。刘启斌坐在一块木板上,望着手里的一块稀奇古怪的木雕出神。他来建工队做学徒已经四年,今年二十岁了,身体依然瘦弱,尖尖的脑袋和下巴,上身穿着他哥哥的衣服,灰色的裤子两个膝盖部分贴了黑色的大补丁。短短几年里,他跟过泥瓦匠,跟过石匠,都干不长,学了个皮毛后转身又干起木匠活,不想一下子喜欢上了——一块平常的干木板经过师傅砍削抛光、画线雕刻后,立马变成一件件惟妙惟肖立体感十足的艺术品,这在刘启斌眼里是件十分神奇的事情,于是活不忙的时候,他就跑到锯木车间来,一边看师傅们干活,一边琢磨着各种木雕。因为是队长刘启志的弟弟,师傅们便随他一旁待着。

  快到做饭时间,小宛领着小碟,后面跟着梓安,三人挎着竹篮子来锯木车间捡刨花。小院里自家生火做饭,劈出的木柴没法直接引火,便各想奇招:有找松明树枝引火的,有去棉纺厂找一堆丢弃的乱线头,从对面轻机厂讨来擦机器的废机油,生火时揪点线头粘上黑机油点燃。但最好的还是薄薄的刨花,火柴一点瞬间变成一团火球。于是,各家便分派自家闺女来捡刨花,运气好还能捡到削下来的小木块。刘启斌抬头看一眼三个女孩,不知哪根筋被扯了,张口就来一句:“不许你们捡刨花。”“怎么不许捡了?我们每天都来捡的。你说不让捡,我们就不捡了?你说了不算。”小宛是大姐姐,胆子大话也敢说。刘启斌吼道:“就是今天规定的。你们是小院的,不是我们建工队的人,就不能捡。”小宛噎住,愣了一会儿,牵着妹妹小碟的手往回跑。小梓安拎着篮子,一个人傻站在原地,六岁的她平常被小院里的人宠着,这会儿也愣住了。

  小宛姐妹刚离开,萧达家的大女儿萧苏红低着头也拎着篮子来了。萧苏红上身穿夹袄,外面套了件灰色外套,能看出来是她妈妈旧衣服改的,梳着两支朝天麻花辫,紧贴头皮用玻璃丝绑得紧紧的。她今年十六岁了,白白的皮肤,大眼睛,是院里公认最漂亮的女孩子。父母自从被“处理”后情绪低落,身体大不如从前,妹妹又是残疾,于是家里洗刷马桶、烧火做饭的活大多交给萧苏红干。尽管父亲恢复了领导工作,但兄妹三个依然低调收敛,同院的孩子们不跟他们玩儿,兄妹放学回家就躲屋里。萧苏红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争执,一来便弯腰捡起刨花往篮子里装。小梓安看见,也跟着弯腰捡。刘启斌倒也不吼她俩,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不到五分钟,小宛带来援兵——哥哥王果和弟弟王鹏,不单搬来援兵,另外还多了两个竹篮子和一个大麻布袋。小宛手指着刘启斌说道:“就是他,不让我们捡。”

  王果开口便质问:“你胆子不小。敢欺负小姑娘?”刘启斌头一摆:“我没欺负她。我就是说不让捡。”“你说不让捡就不让捡了?你算老几?”王鹏人小话狠,指着萧苏红说道:“我们不能捡,叛徒家女儿就能捡了是吧?”在小院里,萧达一家是被边缘化的。刘启斌回道:“她老子是叛徒,她不是叛徒。”王鹏立马说道:“你敢这么说,就是包庇叛徒一家。”

  刘启斌心里有些发虚,在队里有哥哥罩着,他胆子也慢慢练得大起来,本来就想吓唬一下三个小姑娘,没想到引来身后的兄弟们。他知道小院里住的人都是机关的,王逸富是县里管基建的领导,小梓安的爸爸是建工队的上级领导,真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刘启斌脑子一转急忙说道:“以后就你们三家人可以捡。别人都不许捡。”说完瞟了一眼装满刨花准备回家的萧苏红,一溜烟跑了。

  王果领着弟妹给篮子、麻布袋里装满刨花,和一旁等着的梓安一起回家。

  刘启斌低垂着脑袋回到宿舍。一开门,一股臭味直接扑到脸上。建工队规定四个单身汉住一间,屋里摆上四张单人床和一张共用的书桌,几乎就没有落脚的地方。汗臭、脚臭,甚至床底下传出来的臭味,那是攒了几天没洗的袜子和裤头散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