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 强
凡中国人提到新年，笃定指的是旧历的春节。宋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所绘“元日”之情形发生在一千年前，写的即是春节。抚今追昔，春节在任何时代都是欢快的，是活泼的，是生机焕发的，透着烟火气的。春节这个节日，就是要释放人们心中蓄积的喜庆，与亲人同享，与普天下的人一起庆祝。
冬色冷暖，一切都彰显春节的喜庆。红纸敷的灯笼，红纸写就的春联，被面也是新扯的几尺红色新布。红算是一种喜庆。雪舞天地时一片皑皑的白色是另一种喜庆。走亲串友说的话含着甜味儿，笑面上挂着喜气。春节将至，大地上无处不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欢天喜地，额手相庆。春节这个节日属于每一个华夏的儿女。
我生在皖北，今天我来写一写皖北大地上的春节。
皖北的冬天来得早，雪特别大，往往一夜之间天和地都被涂了厚厚一层银白，你只能在深与浅的白里面寻找，在柴垛、麦场、老槐树一类地标的参照中辨别哪儿是你家的屋顶，哪儿是邻家的屋顶。雪再大，也阻挡不了人们对春节的热心。皖北的男人和女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烟囱会定时定点地冒烟。公鸡照例打鸣，但声息喑哑且短促，喊几声又没影儿了。一拨小孩子冲出去打雪仗，一拨更顽强的去点炮竹，个别不抗冻的孩子一直赖在被窝里。天一蒙蒙亮，大人就拔掉门闩，争着放头炮，接新年的彩头。然后各家自扫门前雪，一般也就扫出一条窄窄的出路，让串门的人有路可走；又把堂屋、锅屋一一清扫，请他们心目中的各路上神，比如财神、灶爷等。家家都有相框，相框装满了照片，照片里有他们一辈子，甚至几代人的记忆，所以，相框必须要擦得一尘不染。
晨阳照在场院的雪上，辉映的光带刺目，会灼痛你的眼睛。雪挂在树枝上，摇落到头上，瞬间就成了白头翁。这时候麻雀会出来，麻雀从树上飞下来，一览无余都是雪白的，透支着这群小可爱的饥饿感。褐色的胸毛，黑得透亮的眼睛，飞起落下的动作轻盈而迅疾，吸引了小孩子，勾起他们的好奇心。鲁迅是浙江人，他笔下的“雪地捕鸟”在皖北也是寻常可以见到的。聪明的小孩捕捉麻雀的技能更胜一筹，他们会大开着家门，小心地躲在一旁，挨到麻雀进屋，就玩起瓮中捉鸟的把戏。麻雀被拿着竹竿的小孩子在屋子里穷追，空中地下地避闪。麻雀虽然飞得高、飞得快，却丧失了逞其能耐的一片天地，支棱的梁头，耸起的麦穴子，吊起的物什让它们避之不及。麻雀无疑会被擒住的，然后被一根麻绳拴住，被皮孩子拉到旷地里遛。遇到善心的孩子，耍上一个时辰也就被释放了。
爷们儿站在路口，不是一个，是几个，是一群，狠狠地抽着烟，讨论着收成，也讨论着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天下大事。哈出来的气遇冷，在胡茬上结冰，结茧的手掌抚上去，连着口水一把抹掉。实在不济，抓一把雪揉揉，就算清洁卫生了。他们姿势略不一样，或站或蹲，身上的衣服全都新攒攒的，那可是积累一年财富的象征，恰好于此时集中展示一下自己勤劳致富带来的体面。眼神里全是坚定，语气绝不犹疑，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大事小情得由他们自己做主。女人也会三五扎堆，四六成群，嗑瓜子，扎针线，女人在她们的阵营中也有各式讨论，除了家长里短，大多谈的是子女大事。不管出于什么初心，三言两语中真有可能就完美成就一段姻缘。这是属于她们的本事。在春节前后的日子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最不缺的就是清闲，再忙也会停下来，所以，村子的这儿那儿挤满了人，孤寂的村庄彼时一派热闹。
村里有一先生，村小的民师，年迈体衰，却仍写得一手好字。每到春节，就没日没夜替村民写春联。各家提供一张两张红纸，上门的时候递一支烟，次日取走对联的时候再递一支烟。先生最好说话，来者皆亲邻，一概满口应承。对联都在先生脑子里，写什么内容不在于求对联者，而在于先生。几十户，芝麻大小的村子，哪家哪户的情况先生都如数家珍，所以，写什么主题先生心中有数。先生认真，他会把对联读给不识字的村民听，直到对方认可，先生才会心安地接过人家敬的那支烟。
贴春联、贴窗花、请财神、祭灶台，这些礼俗小孩子都会跟在大人身后打下手。
春联的上下联不易分清，经常贴错，错了也没人计较。就算贴得正确，读的人也不分上下。闹出笑话也不是大事，反正每一个人心里有数。条几两头柜门上也贴对子，一般的，上头一张写“勤俭持家”，下头一张写“五谷丰登”。这组对联写给谁家都是适合的，对于实在的农民来说，勤俭持家是至善的本性，五谷丰登是至简的期待。小孩子不会多想，也想不透，只会觉得那字体方正的八个字包含了太多说不清的内容。贴春联没什么技术含量，但贴不好就容易鼓起皱褶，不仅不好看，还容易脱落。需要两个人，一个刷米浆，一个往上贴。贴春联不是很难的活计，但贴的人都会用心，他们朴素地相信“心诚则灵”。
敷窗花的活毛孩子不干，太细碎。祭灶台也不是小孩子干的活，那活大人也很少让小孩子干。小孩子嫌脏不愿意干，大人则担心小孩儿家粗手粗脚得罪灶爷灶奶奶而不让小孩子干。请财神的事小孩家倒是挺主动，因为财神足够威武，让人震撼。
皖北的冬天来得早，春节却相当短暂。那几天的鞭炮声震天响，吓走魑魅魍魉，留下一个清朗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