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我知道世上有守岁这回事,并且我第一次守岁,是三舅鼓动的。
十岁那年除夕,团圆饭后,三舅去值夜班。他朝我眨巴眨巴眼,“熬到天亮,守守岁。”
我不干,一晚上不睡,多熬人!
三舅掏出一张五元纸币晃了晃,“做到了,这个归你。”
我吞着口水,五元钱能买一堆糖饼,甜甜的、黏黏的麦芽糖稀做成的那种,那是世上最好吃的零食。我把头点成了鸡啄米,交易达成。
三舅说,“一刻都不能睡!明早我下班回来给钱。”我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保证一定做到。
疯玩了一个白天,我早就乏了,上眼皮像挂了秤砣,直往下耷拉。我死扛硬撑,可没到半夜,上下眼皮还是粘在了一起,撕都撕不开。外婆心疼,“去睡吧,我跟你舅说,你一直守着岁。”
我把脑袋一撅,“这怎么行,说到就要做到,哪能撒谎。”话音没落多久,就一头栽倒在绵软暖和的被窝里,像一只缺觉的小猪扑向了新铺的稻草窝。辞旧迎新的时刻到了,震天的鞭炮和炫亮的烟花逼得“这头猪”睁了睁眼,随即倒头又睡,这一觉贼香。
第二天清晨,外婆早早喊醒我,“你舅要下班了。”三舅推开屋门,我坐得笔直,跟他走时一样。
三舅笑,“没睡?”
“没睡。”
“真没睡?”
我的心怦怦跳,“真没睡。”
三舅笑着掏出了五元纸币。我接过它的时候,耳朵根有点热,手也有点烫。但我还是拿着它欢喜地去买糖饼了,糖饼很甜很黏,吃在嘴里,眼前还能浮现出三舅的笑。
自此,每回再见三舅,他都朝我笑,笑得我都不敢瞧他的眼睛。
我渐渐长大,总在想什么时候三舅能不朝我笑了呢?每一年的除夕,我都熬夜守岁,有一回还真的熬到了天亮。我决定在下一个除夕,跟三舅一起守岁,让他收回他的笑。
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妈跟三舅有了罅隙,最后发展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看着妈伤心的样子,我心生恨意:三舅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妈!
再后来,三舅得了绝症。他托人传话给我妈,想见我。我妈一口回绝,不见。我说,“妈你回得好,我肯定不见。”
年年除夕,年年团圆饭,年年守岁,我不再想起三舅。
五十岁那年除夕的团圆饭,我吃得心神不宁。妈问,“你有心思?”我答,“今年轮到我值班。”
我朝单位走去,半道拐了个弯,然后推开了一扇房门。鲜艳的红灯笼高悬在头顶,映照得四周红彤彤的。客厅、房间都有人坐着或站着,好像在守岁。
我被引进了通道最里头的一间屋子。双人沙发上靠着一个老人,安详地看着春晚。我进去后,他不再看电视,只朝我笑。这一笑,勾起了我童年的回忆。
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我率先打破了僵局,掏出一张五元纸币朝他晃了晃,“你能做到吗?”
老人点了点头,我也点头,然后对视。后来我移到了沙发上,搂着老人,继续对视。
老人好像困了,眼皮子开始打架。我说,“你不能睡,你点了头的。”老人艰难撑起眼皮,只睁了一半。我又说,“你不能睡,我要向你证明我能守岁,你一定要看到。”老人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几番反复,他最终还是撑不住了,上下眼皮还是死死粘在了一起。我死命地挥舞着五元纸币。
辞旧迎新的时刻到了,震天的鞭炮和炫亮的烟花都没能唤醒他,这觉比我当年那觉还香。
我把纸币郑重放进老人的手心。他的脸上还挂着笑,看来,下辈子他都不准备收回他的笑了。
红灯笼灭了,客厅、房间里的人全都涌了进来……
我走到屋外,点开白天收到的微信:“今年除夕我想守岁,熬到天亮,你给我五元钱。”
我想写一条回信。可是,手指头哆嗦得像打了摆子,连一个简单的“三”字都捣鼓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