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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小镇茶馆(小小说)

日期: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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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伍劲标

  是好多年前那个秋雨绵绵的季节,古镇上的人们经过了一天的劳作,大多已经睡下,月光淡淡地照在雨后的小巷。这条小巷是古镇众多小巷中的一条,不仅有长廊、有门庭、有石板路,还有一家专修油纸伞的安庆老艺人,有一家专卖农家打糕、做粿用的木版模型的老店,更重要的是,在巷子快通头处有一家茶馆。在这家茶馆里,我和舒桐把青春最美好的几年都耗在了那一碟瓜子、几盅清茶之中。

  那时候,我和舒桐刚毕业参加工作。同事中的几个年轻人有的喜欢喝一点酒,有的爱摸一把纸牌,只有我和舒桐喜欢写一点与古镇与小巷与雨有关的文字。寻找中,我们终于发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皖南小镇上有这么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

  茶馆的主人不是当地人,门牌上挂着五个字“XX佬茶馆”。茶馆的桌子上,很统一地摆放着一个能容两碗水的润青色的小茶壶,周围六个润青色的小茶盅。

  古镇的人大多以务农为生,所以到茶馆来喝茶的人不多,茶馆的生意自然也就比较清淡。每次我和舒桐光临的时候,年近四十的主人一袭唐装,亲自提壶为我们烹茶,待我们细品香茗之时,主人则原位坐下,取出一支褐色的长笛,轻轻地吹出《茉莉花》的曲子。舒桐曾经多次告诉我:“那双握笛的手,苍白瘦削,多么雅致啊!”

  通常我们都是在细雨过后的夜晚,来到茶馆,选在临窗临街的茶桌坐下。窗下就是一条穿街而过的水渠,推开窗,四季都被一弯渠水轻轻地带走了,渠两边的人家,青瓦白墙和暗淡的灯光都在流动的渠水中显得若有若无。我和舒桐都是不善言语张扬的,总是或看书或就着茶桌写一点文字,偶尔品一口香茶,嗑几颗瓜籽,彼此抬头间,总会让目光很有灵犀地交流一下。

  然而,茶馆、笛声、香茶、水润的古镇……这一切最终没有止住舒桐的脚步。舒桐和我告别那天,在袅绕的茶香中,在茶馆主人如泣如诉的《茉莉花》的旋律中,舒桐轻声告诉我:“皖南有好茶,但皖南一篓鲜茶草却买不到昂贵的晚装上的一根绸带,当我们把青春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消磨在这古镇之后,我必须要走了。”

  舒桐走了,只有我还留守着古镇那破落的校舍,油漆剥落的黑板……

  这么多年来,关于舒桐的情况我只零散地听说,她身居豪门,在许多城市拥有她投资的茶楼。这么多年,我依然在成家立业之后,在雨后的夜晚去走一走那条石板路,去坐一坐那“XX佬茶馆”。

  那晚,我又一次来到了茶馆。岁月无痕,人过中年后本该心如止水,然而我却激动不已,因为舒桐今晚要到茶馆来,电话的那头,她说要“故地重游旧梦重温”。从市区舒桐下榻的酒店打个车到古镇,最多只要15分钟,15分钟里我总在猜测:她会以一个什么样子出现在我的面前?还是当年那么柔弱,一如东坡笔下“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吗?还是那么多愁善感,有着如烟如雾的目光吗?

  茶馆的门被推开了,推开门的是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她扭着像棕熊一样的腰身朝我走来,望着我一脸的惊讶,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我发现她伸出的右手,赫然戴上了六枚戒指。我没有握这只手,我只是回忆当年我曾捧着这只手,深情地对她的主人说:“别自卑,上天给你多安排一个手指,肯定有独到的用处。”我惶惶然,难道上天安排的这个指头也只是用来戴戒指的吗?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当年听雨茶楼下。我是舒桐啊!快三十年了吧!这里一切还是这样,不过老样子也好,老样子有一种亲切感嘛!哎!你啊!你居然没变多少啊!”女人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个劲地说着。我不相信也得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舒桐了。

  茶楼的主人,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为我们沏了一壶“铁观音”,这是我的一个学生送我的,我没舍得喝,今晚特意拿来,请老人为我沏泡的。“哎呀!忘记告诉你了,我已有十年没喝茶了。老板,有没有咖啡,没有咖啡,有果汁或是奶茶也行。”“没有!”老人声音冷冷的,“茶馆里只有茶,最多还有一碟瓜籽,一曲笛音。”

  送走了舒桐,夜更静了。我的内心也平静下来了。我知道,刚送走的女人只不过名字还叫舒桐,真正的舒桐已经永远定格在当年的笛声茶韵中,定格在古镇那如诗如梦的烟雨深处了……